越野車在水泥路的盡頭緩緩停穩。
輪胎碾過碎石,發出令人牙酸的細碎摩擦聲。
陸塵推門下車,目光沉凝地望向前方。
眼前是一堵三米多高的灰白圍牆,頂端拉滿了帶刺鐵絲網,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寒芒。正中央,兩扇厚重的鐵門緊閉如閘。門旁嵌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銅牌,字跡已被歲月磨蝕得斑駁發舊——青屏廉政教育中心。
沒有警徽,沒有國徽,甚至連一個外露的監控探頭都尋不見。
整棟建築宛如一頭蟄伏在山坳深處的灰色野獸,沉默中透著一股滲入骨髓的陰冷。
陸塵微微抬眼。
無形的精神力如潮水般無聲漫開,瞬間籠罩了整片院區。
圍牆內側,六名持械安保人員的呼吸頻率清晰可辨;鐵門後暗藏的三道電子鎖,其內部精密結構在他的感知中纖毫畢現;崗亭里,一名身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正端著搪瓷茶杯慢飲。
聽見車響,那人慢悠悠放下杯子,起身踱了出來。
孟川快步上前,抬手敲了敲冰冷的柵欄。
中年男人隔著鐵門打量他,眼神淡漠:「什麼事?」
孟川掏出工作證,將紅章醒目的一面貼在柵欄縫隙前,副處級調研員的職級清清楚楚。
「省安全廳的,過來提人。」孟川語氣沉穩,「裡面有位謝雲舒女士,我們需要帶回去配合調查。」
中年男人只掃了一眼證件,眼神毫無波瀾,仿佛看的只是一張廢紙。
「對不起。」
「這裡目前處於封閉辦案期,任何外部人員進入,都必須持有州委的專項授權。」
他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孟川臉上,語氣是滴水不漏的公事公辦:「您這個級別的證件……不夠。」
孟川眉頭驟然擰緊:「這是省廳的正式指令!人是我們系統的,我們有權帶走!」
「省廳的指令我收到了。」中年男人的語氣依舊平淡得像在念誦早已背熟的台詞,「但這裡的授權序列是獨立的。封閉令由州委賀常委親自簽署,封閉期內,無論是省廳、公安還是檢察院的人來了,都得在外面等。」
他頓了頓,補上了最後一根釘子:「除非您能拿到比賀常委更高一級的書面授權。否則,放您進去這個責任,我擔不起。」
話音落下,他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咔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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崗亭的窗戶應聲關上,隔絕了所有交流的可能。
孟川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,臉色一寸寸沉了下來。
他在省廳工作了十幾年,還是頭一次被一個地方談話點的守門人硬生生擋在門外。偏偏對方每一句話都踩在規矩上,每一個字都把路堵得死死的,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就在這時,陸塵緩步走了過來。
他沒掏證件,也沒開口,只是站在鐵門前,隔著柵欄靜靜注視著崗亭里的中年男人。
目光平靜,卻裹挾著千鈞無形的重量。
幾秒後,中年男人重新抬起頭,視線與他對上的瞬間,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「裡面關著的人,是為國家做事的。」
陸塵的聲音不高,穿透鐵門傳進去,字字清晰如釘,「你們攔著的,也是為國家做事的人。」
「我只問你一句話——你守這道門,是為國家守的,還是為某一個人守的?」
崗亭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。
中年男人的眼神出現了一瞬的晃動,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中了心底最隱秘的角落。
但也僅僅是一瞬。
他放下搪瓷杯,語氣重新恢復了那層堅硬的平淡:「這位同志,我不管你們是為誰做事,我只認授權令。」
他抬起眼,目光直直落在陸塵臉上:「我在這個點上,跟了賀常委十一年。他讓我守,我就守。」
這句話輕飄飄的,落在孟川耳中卻如巨石沉淵。
十一年。
這哪裡是什麼守門人,分明是賀維庸養了十一年的私人門房!
孟川深吸一口氣,再次掏出協調函:「這是省廳出具的正式協調函,你看——」
「協調函不是授權令。」
男人直接打斷,連看都沒看一眼,窗戶再次無情合攏。隔著一層玻璃,他重新端起茶杯,自顧自地喝了起來,仿佛門外的人根本不存在。
小陶攥緊拳頭,氣得臉色煞白:「陸哥,這也太囂張了!要不我們……」
陸塵抬手,輕輕制止了他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退後一步,站在原地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不是溫和的笑,而是被氣到極致之後,反而徹底沉澱下來的平靜。
他雙手插進褲兜,仰頭望向天空。
滇南的天很藍,萬里無雲,藍得近乎刺眼。
如果這裡是緬北,如果這裡是金三角……
這扇門,這堵牆,這六個武裝人員,在他面前連三秒鐘都撐不過去。一巴掌一個,甚至無需動用精神力,僅憑現在的體質,他徒手就能將這扇鐵門連同門框一起拆下來。
但這裡是國內。
是他跟周正陽、跟國家有過明確約定的地方。
他不能動手。
一次都不能。
陸塵收回目光,掏出手機撥通了周正陽的號碼。
電話幾乎是被秒接的。
「周哥。」他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,「我被攔在門外了。對方不認省廳證件,只認一個人的簽字。你的副處級調研員在這裡不好使。」
「我需要一個人,級別至少跟那位賀常委平級,最好高一級。而且,要快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。
周正陽的聲音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:「我馬上安排。你別動,別起衝突,給我四個小時。」
「好。」
陸塵只吐出一個字,掛斷電話。
他轉身走回越野車旁,拉開車門靠著車身坐下,從兜里摸出一瓶礦泉水擰開,仰頭喝了一口。
冰涼的水滑過喉嚨,卻壓不下胸腔深處翻湧的沉鬱。
「陸顧問,對不起。」孟川走過來,滿臉愧疚,「是我級別不夠,把事辦砸了。」
陸塵擺了擺手:「不怪你。」
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扇緊閉的鐵門上,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。
孟川順著他的視線望去,無意間瞥見——
陸塵握著礦泉水瓶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,堅硬的塑料瓶身,竟被他捏出了清晰的凹陷。
小陶站在一旁手足無措,只能默默跑回車上,把空調開了又關,關了又開,不知道該做什麼才能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壓抑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日頭一點點向西傾斜,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,像一道無聲的傷痕,刻在這片沉默的土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