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斜斜壓向山尖,金紅色的餘暉潑灑在灰白圍牆上,將那扇緊閉的鐵門映出一片森冷寒光。
最深處的那間房裡,一道微弱的呼吸聲清晰可辨。
是謝雲舒。
心跳偏緩,呼吸淺促。人還活著。
陸塵指尖驟然收緊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刺痛感讓他強行收回了精神力。不能急,越是這種時候,越容不得半分差錯。
路邊,小陶蹲在地上焦躁地揪著草葉;孟川來回踱步,欲言又止。
三小時四十分鐘。比約定的四個小時,早了二十分鐘。
遠處蜿蜒的水泥路上,兩輛黑色奧迪平穩駛來。省城號段,無鳴笛、無排場,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鐵門旁。
後車門開啟,一個身形不高的男人走了下來。
頭髮花白,身著深灰夾克,褲腳沾著些許塵土,身後僅跟著一名秘書模樣的年輕人,再無其他隨從。
看清來人的瞬間,孟川渾身猛地繃緊,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。
程維遠。
滇省省委常委、省紀委書記。實打實的正廳級大佬。
他怎麼親自來了?孟川腦中嗡鳴作響。他原以為周正陽最多請動一位省廳副職,沒想到竟直接搬出了這尊大佛。
程維遠目不斜視,徑直走到鐵門前,隔著玻璃看向崗亭里的中年男人,語氣平淡得像在囑咐自家晚輩:
「小趙,開門。」
崗亭內,小趙看清來人面容的剎那,臉色驟白。手中的搪瓷茶杯「噹啷」一聲撞在桌沿上,他張了張嘴,最終半個字也沒擠出來,只是顫抖著手按下了開門鍵。
「咔嗒——」
三道電子鎖依次彈開,沉重的鐵門緩緩向兩側滑退。
這扇擋了他們近四個小時的門,副處級證件叩不開,省廳協調函也叩不開,如今僅僅三個字,便開了。
程維遠側身讓路,看向陸塵微微頷首:「陸顧問,請。」
陸塵沒有客套,抬腳邁過門檻。步伐不快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千鈞之力。
院內比外觀寬敞許多,一棟三層主樓後連著一排平房,牆角幾株冬青半死不活,四周死寂得聽不見半點人聲。
陸塵目光鎖定主樓側面的樓梯入口——那裡通往地下,謝雲舒就在下面。他沒問路,也沒等人引薦,徑直朝樓梯口走去。
「哎呀,程書記!」
一個胖墩墩的中年男人從樓里快步迎出,臉上堆滿諂笑,褶子擠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,「您怎麼親自來了,也不提前打個招呼……」
他目光掃向陸塵,笑容愈發殷切,伸手就要來握:「這位就是陸顧問吧?久仰久仰!我是這兒的副主任,姓王。」
陸塵沒伸手,腳步未停,只冷冷吐出五個字:「謝雲舒在哪?」
王副主任的手僵在半空,笑容凝固了半秒,又飛快地圓了回來:「哦……您說謝雲舒同志啊。她確實在這兒配合核實一些情況,就是正常的協助調查,程序完全合規,真不是關押……主要是涉及些經濟往來,走個流程,很快就好……」
他嘴裡絮叨解釋著,身體卻下意識橫在樓梯口前,試圖阻攔。
陸塵抬眼看向他。
目光平靜無波,卻讓王副主任的聲音戛然而止,後背莫名竄起一股刺骨寒意。
「讓他去。」程維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淡淡的,聽不出情緒。
王副主任身子一僵,緩緩收回腳步,側身讓開樓梯口,額頭上已滲出一層細密冷汗。
陸塵沒再看他一眼,順著水泥台階拾級而下。地下室的潮氣混著淡淡藥酒味撲面而來,越往裡走,氣味越重。
最裡面那扇門沒上鎖。陸塵伸手,輕輕推開。
房間逼仄,一盞昏黃白熾燈懸在頭頂。靠牆的鐵架床上鋪著薄褥,謝雲舒就坐在床沿,雙手平放膝上,背脊挺得筆直。
她頭髮散亂垂在肩前,左臉頰一塊青紫淤青格外刺眼,嘴角結著乾涸血痕,手腕上兩道深紅勒印昭示著曾被長久束縛。衣服沾滿灰塵,膝蓋處蹭破了一塊。
可她的眼睛是清醒的,亮著冷光。像在緬北園區第一次見到陸塵時那樣,咬著牙,不肯露半分怯意。
聽見門響,她下意識抬頭。
看見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,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音,眼眶卻瞬間紅了。
陸塵走進去,在她面前蹲下,視線與她平齊。
他沒問「你沒事吧」,也沒說「我來晚了」。只是抬起手,指尖輕輕將她散落在臉側的碎發別到耳後。動作極輕,像怕碰碎了什麼稀世珍寶。
謝雲舒睫毛輕顫,眼淚終究沒掉下來,死死咬著下唇憋了回去。
陸塵站起身,轉向跟進來的王副主任。聲音沒有一絲起伏,每個字卻都像釘子般釘在人皮膚上:
「她身上這些傷,也是『協助調查』的一部分?」
王副主任的臉「唰」地白了,下意識後退半步:「這……這是誤會!真的是誤會!肯定是下面工作人員方式方法欠考慮,我回頭一定嚴肅批評、嚴肅追責!」
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,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陸塵沒再聽,也沒再看他。脫下自己的黑色外套,輕輕披在謝雲舒肩上。外套帶著他的體溫,裹住了她單薄顫抖的身子。
他伸出手:「能走嗎?」
謝雲舒看著那隻手,點了點頭,撐著床沿想站起來,腿卻軟了一下,控制不住地發抖。被關了兩天兩夜,沒合眼也沒進食,早已到了極限。
陸塵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力道穩得像山:「慢點。」
他扶著她一步步往外走。經過王副主任身邊時,連一個餘光都沒施捨。
程維遠站在樓梯口,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,側頭對孟川低聲吩咐:「把這裡的情況全部記錄下來。人員、筆錄、監控、出入登記,一件都不能漏。」
「是!」孟川立刻應聲,帶著小陶轉身去調取資料。
陸塵扶著謝雲舒慢慢走上台階,走出地下室。午後的陽光落在臉上,有些晃眼。
院子中央,站著一個人。
五十七歲年紀,白襯衫,背著手,神態平和,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。正是賀維庸——滇南州委常委、常務副州長。
他終於出現了。
「陸顧問。」賀維庸主動開口,語氣懇切,「今天的事,確實是下面人辦事粗糙、分寸失當。我代表州委向你、也向雲舒同志鄭重道歉。雲舒同志受了委屈,我們一定內部嚴肅追責,絕不含糊。」
話說得漂亮,姿態放得極低,三言兩語便將所有責任推給了「下面的人」。
陸塵腳步未停,扶著謝雲舒繼續往院門走。只是在經過賀維庸身側時,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裡沒有憤怒,沒有威脅,也沒有任何情緒。
只有一種冰冷的、自上而下的審視。像在看一件死物,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。
賀維庸臉上那副恰到好處的歉意笑容,硬生生僵住了,維持不到兩秒,後背莫名竄起一股寒意。
陸塵收回目光,扶著謝雲舒繼續往前走,一步未停,再未回頭。
鐵門敞開著,外面的風卷著山坳里的草木氣息吹進來。
程維遠站在原地,望著陸塵的背影,眼神深邃,無人知曉他在想什麼。
賀維庸背在身後的手悄悄攥緊,指節微微發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