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郊基地,會議室。
慘白的燈光將每一寸空間照得纖毫畢現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肅穆。
長桌旁僅坐了四人。
除了周正陽和陳老的專屬秘書外,還多了一張陌生面孔。
那是個中年女人,短髮利落,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西裝襯得她坐姿筆挺如松。她的眼神銳利如刀,仿佛能剖開一切偽裝。
「陸顧問,這位是國家科研總署的秦若棠司長。」周正陽側身介紹,語氣鄭重,「專門負責盯防前沿攻關項目。」
陸塵微微頷首,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的視線。
秦若棠也只是點了點頭,指尖推過一份加蓋著鮮紅「絕密」印章的文件,沒有半分多餘的寒暄。
「先說這十萬生命點的分配方案。」周正陽開門見山,打破了沉默,「我們初步擬定:五萬兌換五百年壽命,另外五萬兌換五百點精神力。陸顧問,您看是否可行?」
陸塵靠在椅背上,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文件封面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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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以。」他頓了頓,「給誰?」
周正陽轉頭看向秦若棠。
秦若棠伸手翻開面前的絕密檔案,封皮上「僅限內部傳閱」的紅章刺痛人眼。
「壽命部分,沿用既定標準。」她的聲音冷靜得像一台精密儀器,「五年為一個單位,優先傾斜給國防、農業、醫療領域的功勳人員。」
說到此處,她指尖翻過一頁,動作微頓。
「至於精神力部分,我們想做一個實驗。」
頁面上是一張老人的證件照。
頭髮花白,鼻樑上架著厚重的眼鏡,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實驗服領口處,還沾著一枚陳舊的墨水印。那是歲月與心血留下的勳章。
「方鶴鳴,六十七歲,中科院院士,固態能源電池項目首席科學家。」
秦若棠抬起眼帘,目光直視陸塵,語氣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:「他的晶核電池項目卡在界面離子傳導率上,整整兩年了。我們想驗證,精神力的提升能否幫助頂尖科學家突破認知瓶頸。」
陸塵沉默了三秒,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倫理邊界。
「他自己知情嗎?風險評估做了嗎?」
「知情。」秦若棠的回答斬釘截鐵,「保密協議與自願書均已簽署。我們做過三次模擬推演,確認精神力提升僅拓展認知邊界,不改變思維邏輯,且無後遺症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里終於透出一絲極淡的溫度:「他說,只要能讓電池早一天問世,他願意當這個實驗品。」
周正陽在一旁低聲補充:「他實驗室里的演算草稿攢了半屋子,都快堆到天花板了。上面已經拍板,此事全程兜底。若成了,國家記他首功。」
陸塵不再猶豫,點頭道:「安排吧。就今晚。」
……
深夜十一點,地下三層實驗室。
厚重的防爆門將外界的一切喧囂徹底隔絕,只剩下儀器運轉的低鳴。
方鶴鳴端坐在椅子上,白大褂一塵不染,手裡卻死死攥著半張皺巴巴的演算紙。因為用力過猛,指節泛出青白之色。
他很平靜,像個等待打針的尋常老人,可眼底深處卻藏著壓抑了兩年的驚濤駭浪。
「方院士,準備好了嗎?」秦若棠站在一旁,手中的記錄儀紅燈閃爍。
老人點點頭,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視若珍寶的草稿紙放在桌角。
「開始吧。」
陸塵走到他身側,沒有多餘的動作。
精神力如水般鋪開,化作一道溫潤而磅礴的細流,精準地湧入老人的腦海。一百點精神屬性,被完美控制在安全閾值之內。
方鶴鳴的身體猛地一顫。
下一秒,他睜開了眼。
那雙眸子裡迸發出的光亮,絕非尋常的欣喜可比。那是迷霧散盡後的通透,是困鎖兩年的枷鎖在一聲「咔嗒」中轟然碎裂的釋然!
他霍然起身,一把抓起旁邊的白板筆,轉身撲向牆上的白板。
筆鋒划過板面,快得帶起風聲!
無人出聲。
秦若棠舉著記錄儀的手指微微發顫;陸塵倚在牆邊,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。
此刻的方鶴鳴仿佛進入了無人之境,眼裡只有那塊白板,只有那些在他腦海中奔涌了無數個日夜的公式。
畫到一半,他忽然停筆,死死盯著自己剛畫出的界面結構看了三秒。
隨即抬手,「嘩啦」一下擦掉半面!
重新起筆,速度比剛才更快、更決絕!
中途馬克筆沒水了,他隨手扔開,摸起另一支無縫銜接,連一絲停頓都不曾有。
「他兩年沒這麼快過了……」秦若棠側過頭,壓低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,「上次卡殼後,他對著白板坐了三天三夜,畫了擦,擦了畫,最後全是廢稿。」
陸塵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目光深邃:「積累到了,不過是捅破窗戶紙而已。」
整整四十分鐘。
密密麻麻的公式、繁複的結構示意圖、蜿蜒的模擬曲線……如潮水般鋪滿了整塊白板。
最後一筆落下。
方鶴鳴後退半步,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。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,卻字字清晰如金石墜地:
「我錯了……我錯了兩年啊!」
「我一直盯著材料晶格改,改了幾十版配方都沒用!原來問題根本不在材料本身!」
他顫抖著指向白板上的界面層示意圖:「電子在界面層的躍遷路徑走偏了!正面撞上去,大半能量都耗在了界面阻抗上!」
緊接著,他在旁邊畫出了一個螺旋形的離子通道結構。一圈又一圈,沿著正極材料的晶格邊緣精妙排布。
「如果把正極材料做成納米級螺旋陣列,讓離子沿螺旋切線方向走……」
方鶴鳴的聲音抖得幾乎不成調,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:「界面阻抗直接降低70%!能量密度……提升21%!充電速度翻倍!離子不用硬撞界面,順著螺旋滑進去就行!」
話音落下。
實驗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秦若棠死死捂著嘴,眼眶瞬間紅透。
兩年的死胡同,就這麼通了。
方鶴鳴轉過身,看向陸塵。
這位六十七歲的老人站直了身子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腰彎得很低,很低。手上還沾著未乾的馬克筆墨水,那是他最榮耀的印記。
「年輕人,謝謝你為國家做的貢獻。」
陸塵上前一步,穩穩扶住他的胳膊:「方院士,您攢了半輩子的功底在那兒擺著,我只是搭了把手。」
方鶴鳴搖了搖頭,沒再說什麼。
他轉身走回白板前,抓起筆繼續推演工藝細節,嘴裡念念有詞。他已經忘了房間裡還有其他人,忘了時間,甚至忘了自己。
秦若棠關掉記錄儀,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平復下語氣:「陸顧問,這個項目如果落地量產,國產新能源將領先全球至少十年。」
她的手指仍在微微發顫,那是見證歷史後的餘震。
陸塵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靜靜看著方鶴鳴伏在白板前的背影。佝僂,瘦削,卻像一棵扎了六十七年深根的老樹,終於在漫長的寒冬後,等來了那陣讓它開花的風。
他轉身走出實驗室。
厚重的防爆門在身後緩緩合上,將那份滾燙的熱忱封存於內。
走廊空曠,他的腳步聲在地下通道里迴蕩,一聲,又一聲,沉穩而有力。
掏出手機看了一眼。
凌晨一點十二分。
推開地下三層的出口大門,夜風撲面而來。
風裡帶著京城獨有的煙火氣,混著路邊槐樹的清香,吹散了眉宇間最後一絲疲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