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西郊基地住處時,夜色已沉,時針悄然划過凌晨兩點。
陸塵反手帶上門,鎖舌「咔嗒」一聲扣死,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。
房間裡沒有開燈,唯有窗外的路燈透過百葉窗縫隙,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斑駁的亮紋。他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,給自己倒了杯涼水,坐在桌前慢慢啜飲。
涼意順著喉管滑入胸腔,原本因疲憊而昏沉的大腦,反倒愈發清明起來。
方鶴鳴的突破比預想中還要順利。國家這條科研主線,算是穩穩踩出了第一步。後續有秦若棠推著往前走,無需他再費心盯梢。
可他自己的棋局,絕不能只依附於官方的節奏。
滇南那晚在院子裡鋪開的宏大框架,是時候落地生根了。
得先搭一個合法合規的「殼」。
他此前反覆盤算過幾種載體:公司牽扯商業往來,帳目鏈路冗長,極易被盯上資金流向;民辦機構限制頗多,業務範圍狹窄,根本鋪不開盤子。
思來想去,唯有公益基金會最為合適。
只進不出,資助方向清晰透明,帳目簡單幹淨。沒人會盯著一個純粹做善事的組織,刨根問底地查家底。
合法、合規、站得住腳。這面旗,才能舉得長久,走得安穩。
次日上午九點,周正陽準時敲開了他的房門,手裡還卷著兩份文件。
「電池項目的初步紀要,秦司長特意讓我帶給你。」周正陽笑著遞上文件,「方院士昨晚連宿舍都沒回,直接在實驗室打了地鋪。他說憋了兩年的思路終於通了,手下團隊正在連軸轉,爭取三個月內拿出原型機。」
陸塵接過文件,隨手擱在桌邊,又拉了把椅子推過去:「坐。正好有件事,想麻煩周處幫個忙。」
「你說。」周正陽坐下,端起水杯抿了一口。
「我要註冊一個公益基金會。」陸塵開門見山,語氣平穩,「業務範圍就三塊:貧困家庭資助、大病醫療救助、偏遠地區教育幫扶。所有資金走我個人帳戶,不接受任何社會捐贈。」
周正陽握著杯子的手猛地一頓,抬眼看向他,眸底滿是意外:「四個億全砸進去?不留點運營周轉資金?這可不是小數目。」
「後續還會有追加。」陸塵神色淡然,「先把架子搭起來再說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窗外,聲音低了幾分:「我也是從底層爬上來的。送外賣那會兒,見過太多差一口氣就熬不過去的人。如今有能力了,能幫一把是一把。」
周正陽沉默片刻,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,在心裡暗自掂量。
陸塵身上秘密多、能量大,可拿自己的真金白銀做公益,完全合法合規,挑不出半分毛病。反倒顯得這人心中有分寸,行事不張揚,是個能成大事的性子。
他點了點頭,應道:「行,我給你走民政的綠色通道。名字想好了嗎?」
「拾薪公益基金會。」
「拾薪……」周正陽低聲默念一遍,隨即挑眉贊道,「這名兒低調,卻有分量。眾人拾柴火焰高,寓意好。」
陸塵指尖輕叩桌面,緩聲道:「掉在冰谷里的人,不是沒柴燒,是沒人幫他撿第一根柴。我就想做那個撿柴的人。」
周正陽沒再多問,舉起杯子輕輕碰了碰陸塵的杯沿,鄭重道:「好事。手續我去跑,最快三天給你拿證。」
三天後,拾薪公益基金會的註冊資質正式批覆下來。
法定代表人:陸塵;註冊資本:四億元整;資金來源標註清晰,全部來自個人合法收入。
註冊當天清晨,陸塵獨自坐在電腦前,屏幕上亮著人才資料庫的檢索頁面。
架子搭起來了,接下來得找個能挑大樑的人。
他要的不是普通的職業經理人,而是能管錢、管人、管項目,能扛住壓力、擺平難事的全才。最關鍵的是,這個人此刻必須站在人生谷底——唯有在絕境中伸手拉一把,對方才會死心塌地跟著他走下去。
精神力微微鋪開,輔助篩選全網公開數據。他迅速框定條件:30至40歲,有百人以上團隊管理經驗,具備金融或運營背景;當前個人負債50萬以上,且近一年內遭遇重大職業挫折。
系統篩出幾百份簡歷,他逐一翻閱甄別。
有位前五百強運營總監,履歷光鮮、能力出眾,可剛跳槽升職,年薪百萬、家庭安穩,來了也只是打工心態,不會拼命;有個開製造廠倒閉的老闆,欠債兩百多萬,處境夠慘,卻只懂生產管理,玩不轉公益項目的合規與外聯。
整整四個小時看下來,竟沒一個合心意。
陸塵揉了揉發脹的眉心,伸手去拿水杯。指尖剛觸到杯壁,電腦右下角突然彈出一條社會新聞推送。
陸塵指尖微頓,點開了新聞。
顧行舟,男,34歲,前鼎和資本最年輕的合伙人。三年前上司挪用客戶資金,將所有責任栽到他頭上,導致他被吊銷從業執照、全行業封殺。妻子捲走家中僅剩的存款離婚,他獨自帶著五歲的女兒艱難度日。
女兒顧小念患有先天性心臟瓣膜缺損,急需開胸手術,費用48萬。而顧行舟當前負債67萬,信用卡全部逾期,徵信徹底黑透。過去三個月,他打了142通電話借錢,被拒絕了142次。
新聞配圖裡,男人跪在醫院門診樓門口的台階上,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小女孩。女孩臉頰燒得通紅,緊閉雙眼,小手死死揪著他的衣領。保安在一旁拉扯勸說,他卻只是搖頭,脊背挺得筆直,啞聲說:「我不鬧,我就等,等你們院長出來。我可以簽協議,以後打工慢慢還。」
他眼窩深陷、顴骨突出,滿臉都是疲憊與狼狽,可眼神深處,仍有一股未曾熄滅的韌勁。
跪著,也沒垮。
陸塵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。當年鼎和資本的事,他隱約有些印象,業內都說那位最年輕的合伙人栽了跟頭,如今看來,不過是被人當替罪羊推了出去。
他滑動滑鼠拉到新聞末尾,地址顯示:京城兒童醫學中心,急診樓門口。
陸塵拿起外套,起身往外走。路過值班室時,他跟周正陽的秘書打了聲招呼:「我出去一趟,有事晚點再說。」
基地門口,他攔下一輛計程車,拉開車門坐了進去。
「師傅,京城兒童醫學中心。」
車子啟動,匯入滾滾車流。陸塵望著手機屏幕上顧行舟跪地的照片,指尖輕輕敲了敲屏幕,眼底掠過一絲篤定。
「這個,就是我要找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