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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顧行舟

2026-09-14 12:46:02 作者: 天行悟者

  十一月的京城,雨夾雪。

  風裹著冰碴子往臉上砸,又冷又疼,像無數把細小的鈍刀。

  顧行舟跪在醫院急診樓門口的台階上,手裡死死攥著一張病危通知單。紙張已被雨水浸透了大半,診斷欄里的字跡洇成一團模糊的墨痕,邊緣皺縮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先天性心臟瓣膜重度狹窄,合併肺部感染。

  懷裡的顧小念縮成小小的一團,小臉凍得發紫,鼻尖通紅。她偶爾悶咳兩聲,細弱得像貓叫,小手卻死死揪著他的羽絨服領口。那一點微弱的熱氣呼在他脖頸里,燙得他心口發慌。

  他已經跪了整整兩個小時。

  膝蓋骨像是被水泥台階凍住了一般,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覺。可他不敢動,生怕稍微換個姿勢,懷裡的女兒就會難受一分。

  所有能想到的辦法都試過了。朋友、前同事、遠房親戚,能借的都借了個遍。前陣子他厚著臉皮去找曾經最賞識他的下屬,人家連電話都沒接,只回了條簡訊:嫂子管錢,不方便。

  網貸早就擼爆了,徵信黑得徹底;網上的求助平台填了資料,如同石沉大海。

  有人勸他賣房,可房子早在出事那年就賣了填窟窿,還不夠抵債。如今他還背著六十七萬的外債,而女兒四十八萬的手術費,就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,橫亘在他和女兒的命之間。

  周圍圍了不少人,有下班路過的,也有看病出來的,紛紛停下腳步打量著這對父女。

  有人舉著直播支架,鏡頭幾乎懟到他臉上,嘴裡念叨著:「家人們看看,可憐天下父母心啊。」禮物特效在屏幕上閃個不停,卻沒一個人願意刷一筆真正的醫藥費。

  保安第三次走了過來,手裡攥著橡膠棍,語氣比前兩次硬了許多:「先生,你再不走我們可就驅離了啊!影響醫院秩序,我們有權報警!」

  收費窗口傳出的話更冷,隔著玻璃飄出來,不帶一絲溫度:「交錢就做手術,這兒又不是開慈善的。沒錢占著床位,別的病人還怎麼治?」

  有人將這一幕拍下發到網上,標題赫然寫著《男子跪在醫院門口求醫生救女兒:我用命來還》。視頻在本地生活圈裡瘋傳,陸塵正是刷到了這條視頻,才趕過來的。

  一輛計程車停在人群外圍,雨刷器來回擺動,刮開玻璃上朦朧的雨霧。

  車門打開,陸塵走了下來。

  他穿著黑色外套,帽子拉得很低,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巴。沒打傘,雪粒落在肩頭,他也未曾拂去半分。

  圍觀的人群下意識地往兩邊擠了擠。有人不滿地回頭想罵,可一撞上他的眼神,到了嘴邊的髒話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  陸塵一步步走到台階前,彎下腰,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。

  「我能救你女兒。」

  「如果相信我,就跟我走。」

  

  顧行舟抬起頭,雨水糊住了鏡片,他眯著眼,先看見一雙沾了些泥點的黑色靴子停在面前。視線緩緩上移,撞進了一雙平靜至極的眼睛裡。

  那眼神里沒有同情,沒有好奇,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
  顧行舟嘴唇翕動了三次,嗓子啞得厲害,半天才擠出破碎的聲音:「你……你真能救我女兒?」

  「相信我就跟我走。」陸塵語氣平淡,「你在這裡跪到天亮也沒用,只會白白浪費時間。」

  無數個念頭在顧行舟腦子裡炸開:騙子?割器官的?圖什麼?



  他沒有時間再想了。賭一把!就算是坑,也比在這裡等死強!

  他抱著女兒,咬牙撐著膝蓋想站起來,可兩條腿像灌了鉛,剛起身一半就晃了晃。

  一隻手及時伸過來,穩穩扶在他的胳膊肘上,力道沉穩,沒讓他摔下去。

  「慢點。」

  顧行舟站穩了,低聲說了句:「謝謝。」聲音很輕,分量卻極重。

  陸塵轉身往計程車走去,顧行舟抱著女兒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。圍觀的人自動讓出一條路,還有人舉著手機繼續拍,但沒人再說話。

  計程車關上車門,匯入車流,很快消失在灰濛濛的雨幕中。

  四十分鐘後,京城南郊,一片安靜的別墅區。


  陸塵掏出鑰匙,打開一棟兩層小院的門。這是他前幾天托人臨時買下的,不大,但夠用。

  推門進去,暖氣撲面而來。客廳燈光明亮,家具齊全,冰箱裡也提前備好了吃食。乾淨、暖和、安全。

  顧行舟抱著女兒跨進門檻的瞬間,鼻子猛地一酸。快半年了,他沒住過這麼暖的屋子。

  「樓上有房間,先把孩子放床上。」陸塵換了鞋,徑直往樓上走。

  顧行舟小心翼翼地跟上去,將顧小念放進鋪好的被子裡,脫下濕冷的外套,掖好被角。暖意漸漸包裹過來,小女孩緊蹙的眉頭慢慢鬆開,呼吸也平穩了些,很快便睡著了,只是小手還緊緊揪著他的毛衣,不肯鬆開。

  顧行舟站在床邊看了女兒許久,才轉過身,看向站在門口的陸塵。

  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雪水,手在褲子上蹭了蹭,站得筆直,像個等待宣判的犯人。

  「只要能救小念,」他嗓子依舊沙啞,每個字卻咬得清清楚楚,「讓我幹什麼都行。做牛做馬,這條命都可以給你。」

  陸塵走進來,靠在梳妝檯上看著他。

  「我不要你的命,我要你的腦子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銳利:「鼎和資本最年輕的合伙人,栽得不明不白,我不信你就這麼認了。」

  顧行舟猛地抬頭,眼裡閃過一絲震驚,又迅速黯淡下去:「都過去了……我現在是個廢人,行業里沒人敢用我。」

  「我敢用。」

  陸塵直視著他,語氣篤定:「別人怕你身上的髒水,我不怕;別人不信你的能力,我信。我有個基金會缺個管事的,管錢、管項目、管人。待遇你放心,足夠治好你女兒,也足夠你們父女倆過得安穩。」

  顧行舟沉默了幾秒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:「你到底是誰?基金會叫什麼?」

  「陸塵。」他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,「拾薪公益基金會。」

  顧行舟皺了皺眉,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。他又問,聲音發緊:「你打算怎麼治我女兒?醫院說必須開胸,風險很高。」

  「不用開胸。」陸塵抬了抬下巴,指向床上的孩子,「明天天亮之前,她的心臟瓣膜缺損會長好,肺炎也會退。」

  顧行舟瞳孔驟縮,滿眼難以置信: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「你不需要信我,」陸塵淡淡道,「等明天早上,你自己看。」

  房間裡安靜下來,只有顧小念均勻輕柔的呼吸聲。

  顧行舟盯著陸塵的臉,試圖從上面找出一絲騙子的痕跡,可那雙眼睛太平靜了,平靜到根本不像是在說大話。他又轉頭看向女兒,暖黃的燈光落在孩子臉上,臉色似乎真的比剛才紅潤了些——不知是不是暖氣的緣故。

  三年前被最信任的上司推出來頂罪時,他以為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了。妻離子散,眾叛親離,借錢被拒了一百四十二次。

  可現在,忽然冒出一個人,說信他、能用他,還能救他女兒的命。

  顧行舟攥緊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疼痛讓他清醒了幾分。

  「我顧行舟這輩子,最恨背信棄義之人。」他抬眼看向陸塵,聲音沉如磐石,「你對得起我們父女倆,這條命就是你的。水裡火里,皺一下眉頭,我不姓顧。」

  陸塵點點頭,指了指門口:「樓下有客房,今晚睡這兒,守著你女兒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轉身往外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時,身後傳來顧行舟的聲音:「陸先生。」

  陸塵腳步未停,只微微側頭。

  「謝謝你。」三個字很輕,卻咬得極重。

  陸塵沒有回頭,只抬手擺了擺:「不必謝我。只要記住你今天說的話——我今天能給你的,若你背叛,日後我也能收回。」

  房門輕輕合上。

  窗外雨夾雪還在下,敲打著玻璃窗。顧行舟在床邊坐下,伸手碰了碰女兒的額頭,溫度似乎真的退了些許。

  他就那樣坐在黑暗裡,坐了很久很久。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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