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正邦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,攥著佛珠的手指死死扣緊,堅硬的珠子深深硌進掌肉,他卻渾然不覺痛楚。
意識深處,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,粗暴地撕開了塵封已久的記憶閘門。
三十年前,魔都。
昏暗的酒店客房裡窗簾緊閉,唯有桌角一盞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。年輕的韓正邦坐在沙發邊緣,脊背繃得筆直,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發顫。
對面的男人推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,封口處暗紅色的火漆印顯得格外刺眼。
「韓先生,這些內部參考,每季度一份。」中間人笑意盈盈,語氣輕描淡寫,「只要咱們合作愉快,中樞副閣老的位置,也不是什麼難事。」
韓正邦死死盯著那個信封,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。
伸出手的剎那,指尖觸碰到信封的瞬間,他眼底所有的猶豫盡數褪去,只剩下熊熊燃燒的野心。他將信封塞進公文包最內層,起身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。
走廊的燈光拉出一道狹長而扭曲的影子。
那是他仕途的起點。八年時間,從底層一開始爬到那個位置,每一步平步青雲的背後,都藏著一份見不得光的情報交易。
畫面流轉。
坐穩那個位置的第七年,韓家老宅書房。
韓正邦端坐在黃花梨書桌後,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關係圖譜。紅筆在紙上圈了又圈,旁註密密麻麻的人名與職位。
「正遠那邊,省議事會的位置,下個月動。」他低聲喃喃,筆尖在「韓正遠」三個字上重重一點,「啟銘的海外渠道,再往深鋪一層。」
十七名韓家子弟,從鄉鎮科員到省部要職,如同一張精密的大網,順著他的筆尖鋪展開來。彼此提攜,互為掩護,升遷速度比旁人快上數倍。那些寒窗苦讀十幾載、拼盡全力才能摸到的終點,不過是韓家子弟隨手可及的起點。
緊接著,畫面驟然轉暗,血色瀰漫。
雲省臨城的山村里,「康民健康基金會」的白布橫幅掛在土坯牆門口,宛如喪幡。穿著白大褂的人手持針管,哄騙著排隊的孩子。
四歲的小女孩被奶奶緊緊抱在懷裡,針頭扎進細弱的胳膊。才抽了半管血,孩子嘴唇便已發紫,渾身劇烈顫抖。白大褂皺了皺眉,一把拔出針頭,不耐煩地揮手:「下一個。」
奶奶抱著孩子走了十四里山路,還沒趕到縣醫院,那隻小手便永遠垂了下去。
逼仄的出租屋裡,失去腎臟的中年男人躺在床上,傷口感染,散發著難聞的氣味。他手裡死死攥著那張「一切正常」的診斷書,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。
那是韓家的人塞給他的,收了他三萬塊「手術費」,買走了他後半生的命。
一幕幕,一幀幀,皆是人間煉獄。
陸塵的眉頭越鎖越緊。
他沒有再看下去。
太多了,也太髒了。
不需要了。
陸塵睜開眼,目光如刀,落在韓正邦臉上。
韓正邦只覺得腦海中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,微微蹙眉。他仍維持著端坐的姿態,雙手置於膝上,腰杆挺得筆直,一副坦蕩長者的模樣。
他甚至還想扯出一抹得體的笑,問問陸統帥茶合不合口味。
下一秒,陸塵開口了。
聲音很輕,卻似浸了萬年寒冰,每個字都重重砸在人心坎上:
「韓正邦,龍國,可曾虧待過你?」
話音未落,聲調驟然拔高,如同驚雷炸響在客廳之中:
「這些百姓,可曾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!」
轟——!
精神力威壓如山嶽傾塌,轟然落下。
「噗通!」
韓正邦連同身旁垂手侍立的兩名僕從,雙膝狠狠砸在地上。紅木茶几上的茶杯猛地跳起,碧綠茶水潑灑而出,在桌面上洇開一片深色漬痕。
細密的冷汗瞬間爬滿韓正邦的額頭。
五十載仕途沉浮,什麼風浪沒見過?即便跪在地上,他的語速依舊平穩,竭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:「陸統帥息怒。老朽入仕五十載,自問兢兢業業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您說的這些事……老朽實在不知情。許是下面的人辦事失了分寸,老朽回頭一定徹查……」
措辭滴水不漏。
推、拖、裝。
這三個字早已刻進了他的骨血里。哪怕到了這般田地,他仍想著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,只等熬過這陣風頭,一切便可照舊。
陸塵看著他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。
「不知情?」
他重複著這三個字,語氣中的寒意幾乎能凍結空氣。
「2019年。康民健康基金會以免費體檢為名,三天抽取二百一十七名兒童血液。一名四歲女孩失血過多當場死亡,她奶奶抱著她走了十四里山路,沒走到醫院,人就沒了。」
陸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每個字卻咬得極重、極清晰:「這件事,是你簽的字,批的條子。韓正遠具體執行。」
韓正邦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陸塵沒有停。
「2021年,你通過中間人,將三份機密文件,遞去了櫻花國駐龍國使館。換你孫子韓子軒留學的特殊關照,以及兩百萬美元的海外信託。」他直視著韓正邦的眼睛,一字一頓:「文件,是你親手裝的信封。親手遞出去的。」
韓正邦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椎骨,癱軟在地。嘴唇哆嗦著,眼神徹底渙散,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:「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」
他怎麼知道的?
他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?
連哪一年、哪件事、誰執行的,都分毫不差!
陸塵站起身。
精神力外放,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隻無形的巨手。
巨手探出,一把攫住韓正邦的衣領,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了起來。韓正邦雙腳離地,四肢本能地亂蹬,中山裝的扣子崩開兩顆,露出裡面皺巴巴的襯衣,狼狽不堪。
「陸統帥……饒命……」他的聲音變了調,帶著絕望的哭腔,「看在老朽……五十年……為龍國做過貢獻的份上……饒我一命……我什麼都交代……」
陸塵面無表情。
精神力巨手緩緩收緊。
「咔咔——」
令人牙酸的骨骼擠壓聲響起。韓正邦的求饒聲越來越弱,越來越細,喉嚨里擠出最後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,隨後雙眼翻白,徹底沒了聲息。
「砰。」
一聲悶響。
失去生機的軀體被重重甩落在青石板地上,再無聲息。
角落裡,韓若琳早已嚇得癱倒在地,渾身抖如篩糠。她今日原本是來老爺子這裡探口風,問問調查的事何時能過去,怎麼也沒想到會撞上這般修羅場。
陸塵緩緩轉過頭,看向她。
「我記得,上次會議,我提醒過你。」聲音平淡無波,「希望你不是利益的一部分。」
韓若琳瘋狂磕頭,額頭撞擊地板發出「咚咚」悶響,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,話都說不利索:「我沒有……陸統帥我真的沒有!我就是個副司長,我什麼都不知道……求您饒了我!」
陸塵沒有再說話。
精神力如蛛網般蔓延開來,將客廳里所有韓家人盡數籠罩,逐一讀取記憶。
韓若琳的畫面最先浮現——她與丈夫在書房對帳,帳本上記著一筆筆醫療器材的回款。殘次的支架、過期的導管,通過她的關係網流入基層醫院。十一名患者因器械故障落下終身殘疾。
每一筆轉帳,都有她親筆簽字。
陸塵收回精神力,甚至沒再看她一眼。
精神力再次凝聚,無聲無息地掠過每一個涉案之人。
客廳里,涉案的韓家核心成員接連承受不住精神力的衝擊,雙眼翻白,昏死過去。
沒有慘叫,如同被抽乾了力氣,齊齊倒下。
陸塵掏出手機,撥通晏清和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一聲便被接起。
「韓正邦死了。」他開口,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一件尋常公事,「韓家莊園裡涉案的人,我已經處理了。」
頓了頓,他繼續道:「你現在聯繫沈鐵山,讓他配合你,把韓家所有在外的相關人員全部抓起來。特別是韓正遠。」
「我會把完整的涉案名單和證據發給你。凡涉及人員,全部從重處理。」
他的聲音冷得像冰,落下最終的決斷:
「韓正遠,死刑,立即執行。」
電話那頭,晏清和的聲音沒有半分猶豫,帶著肅殺的果決:
「明白,我立刻安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