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樞太空港指揮中心的全息屏亮著冷光，K-7區域的星圖標註在屏幕右上角，數字在零附近一動不動。沈鐵山站在屏側，指尖點著平板屏幕，屏幕上是燭照號傳回來的最後一組參數。
「從傳回報料到現在。」他聲音壓得很低，在空曠的指揮室里撞出細微的迴響，「它始終停在原位，角度、速度、能量特徵，沒有任何變化。」
陸塵的目光還釘在全息屏幕上。那團純黑的艦影嵌在星空里，像一塊嵌進宇宙的墨斑，安靜得讓人心底發毛。他指尖輕輕叩了一下指揮台的金屬邊緣，聲音很淡：「讓沈屹他們撤。只留一台被動光學監測設備在軌道上，不發射任何主動信號。」
沈鐵山脊背微微一緊：「要不要增派兩艘護衛艦過去？燭照號單艦太單薄，萬一有異動，連個接應都沒有。」
「不要。」陸塵打斷他，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，「不要試圖通訊，不要試圖掃描，不要試圖靠近。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麼，不知道它從哪裡來。在搞清楚這些之前，任何主動行為都相當於在黑夜裡打手電筒——先把自己暴露得一乾二淨。」
他轉過頭，目光掃過在場的人：「明白嗎？」
沈鐵山立正：「明白！」
晏清和站在隊列偏後的位置，指尖捏著鋼筆，筆尖懸在筆記本上空。她忽然開口，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緊：「它在那裡多久了？有沒有可能……一直在監視我們？」
沈鐵山搖了搖頭。
「無法判斷。它表面材料完全吸收所有頻段電磁波，連宇宙背景輻射都不反射，測不出材質年齡，也測不到引擎殘留。」他頓了頓，說出的話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，「可能昨天才到，也可能已經停了一百年。」
會議室里猛地一靜。
穆守拙皺著眉，粗糲的手指扣著公文包邊緣，聲音沉得像灌了鉛：「要是停了一百年……那我們這幾十年的發展，所有的機密，都在人家眼皮底下？」
文載道扶了扶眼鏡，鬢角的白髮映著屏幕的光：「這不是晶片斷供，也不是東海對峙。這是文明級別的差距。」
有人喉結悄悄滾了一下。
有人放在桌下的手，慢慢攥成了拳。
如果它已經停了一百年，意味著人類文明的每一步發展，都落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裡。如果它昨天才到，那它就是衝著地球來的。
無論哪一種，都足夠讓後脊爬滿涼意。
後排有人低聲提議，要不要向公眾通報情況，提前做預警，免得真出事的時候更亂。
陸塵直接搖頭。
「這件事暫時不對公眾公布。」他語氣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，「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，只會讓我們自亂陣腳。一旦消息散出去，股市震盪、工廠停工、民眾囤貨，不用對方動手，我們自己先垮半截。該運轉的照常運轉，該推進的照常推進。在沒有確切結論之前，不擴散，不討論，不渲染。」
穆守拙重重點頭：「對。基層要是亂起來，代價太大。」
沒有人提出異議。
又有人問，現有防務體系要不要調整，核力量要不要進入一級戰備。
陸塵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。
「按照我們目前的評估，現有所有武器——包括核武——對這艘星艦無法構成任何威脅。」他說得很直白，直白到近乎殘酷，「最快的艦載飛彈才三十馬赫，對方連雷達反射都沒有，鎖定都做不到。核武更是沒意義，能不能命中先不說，太空環境引爆的後果，我們自己先承受不住。調整了也沒用。」
會議室里的呼吸聲都輕了幾分。
「接下來的重心，會以我個人的實力提升為主。另外，全國的種植結構要調整，速生植被的種植面積全面擴大，荒山、灘涂、近海養殖區全部利用起來。」陸塵抬眼，目光掃過眾人，「我需要更多的生命點。」
戰鴻飛皺了皺眉，往前欠了欠身：「陸首席，現在主糧種植面積剛好卡著安全線。擴種速生植被要是擠占耕地，糧食安全會出問題。」
「不占耕地。」陸塵擺了擺手，「後續會投放新的培育技術，單位產量能提三倍。荒坡、鹽鹼地、淺海都能種。糧食安全不會受影響，生命點是當前第一優先級。」
沈鐵山接話：「超凡軍團現在一千人編制，要不要繼續擴編？提前儲備戰力？」
「暫時不用。」陸塵搖頭，「質量優先於數量。先把單兵強度提上去。」
他頓了頓，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：「他們的星艦確實強大，科技水平遠超我們。但星艦再大，最終決定勝負的，是操控它的人。我相信，他們的個體實力，不會比我強。」
話音落下，會議室安靜了整整五秒。
湛北川手指扣著公文包的帶扣，指節泛白。
戰鴻飛抿著嘴，低頭盯著桌面，心裡飛速重算全國種植結構調整的經濟帳。
方明遠皺著眉，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膝蓋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所有已知的前沿材料，找不到任何一種能做到全頻段吸收的物質。
有人咽唾沫的聲音，在死寂里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都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分量——如果連陸塵都擋不住，人類就沒有第二道防線。
陸塵站起身。
「散會。各自回去準備。」
眾人依次起身，魚貫走出會議室。厚重的合金門打開又合上，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，沒有人高聲交談。
周正陽和晏清和並肩走在人群里，沉默了十幾秒。周正陽先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幾乎融進通風口的風聲里：「你信他說的嗎？個體實力，能彌補那種科技差距？」
晏清和目視著前方的走廊盡頭，腳步沒停。她走了幾步，才輕輕說了一句：「現在我們唯有相信他。」
她側頭看了周正陽一眼：「我信他這個人。從之前到現在，他從來沒有讓我們失望過。」
周正陽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話。但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，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身後追著他。
走廊拐角處，兩個年輕的工作人員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話，懷裡抱著天庭系統第三季度的補貼核算表。
「你看了嗎，這個月基層補貼又漲了，石板寨那邊的馬老師都多拿了好幾百……」
「哎你看見剛才開會的那些人了嗎？臉色怎麼都那麼差……」
「別說了。」
「可是那——」
「別說了。」
說話的人匆匆低下頭，抱著文件快步走開。走廊里只剩下通風系統的低鳴，還有遠遠近近、越來越快的腳步聲。
……
夜深了。
養源齋的院子裡，月光灑在青石板上，清冷而安靜。夜風吹過院角的老槐樹，葉子沙沙地響。
陸塵坐在廊下的竹椅上，手中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。他沒有喝，只是握著杯身，感受那一點殘餘的溫度。
意識里調出系統面板，淡藍色的數字浮現在眼前：生命點2828949。
放在五年前，這數字或許能讓他情緒波動一下。可現在，看著屏幕上那艘十二公里長的星艦，只覺得這點儲備薄得像張紙。
這五年，他收集生命點一直很保守。
亞馬遜雨林、深海藻床、原始森林，他都只取了生長增量的一部分，留足了自然恢復的餘地。他總覺得時間還長，可以細水長流。地球的生命是有限的，萬一破壞了生態就得不償失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那艘星艦就懸在太陽系的邊緣，安靜地停在那裡。它沒有動，沒有發出任何信號，甚至可能根本沒有注意到地球。但它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刀。
它什麼時候會動？
它為什麼在那裡？
它是偶然路過，還是已經觀察了很久？
這些問題沒有答案。
陸塵指尖微微用力，茶杯壁涼得刺骨。
亞馬遜雨林的富集帶，以前只開了十分之一的區域，接下來要全開。深海海溝的原始生態，還沒動過，那裡的生物量是雨林的數倍。還有極地冰下的生命，都可以納入提取範圍。
體質、精神、兩項都得往上堆，這是戰力的決定性因素。
他放下茶杯，茶杯落在石桌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起身走回屋內，木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他決定先修整一晚在出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