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散去，會議室重歸寂靜，只余陸塵一人。
他指尖輕叩著冰涼的桌面，目光穿透穹頂，落在那幅懸浮的銀河星圖上。
十五點三光年外，深瞳基地靜靜蟄伏。
距離原定啟程之日，僅剩三天。
是時候回趟家了。
他起身離座，風衣下擺掠過地面，沒有半分遲疑。
……
夜半的石溪村，浸在一片細碎的蟲鳴里。
陸家老宅院門緊閉，牆內飄出縷縷清甜的桂花香。
陸塵抬手推門，老舊的木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響。
院中，陸瑤正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從廚房走出。她穿著家居服，外罩一件米白色薄毛衣，長發隨意挽成馬尾。看見陸塵，她腳步微頓了半秒，隨即把盤子輕輕放在院中的石桌上。
「就知道你今晚回來。」
她在對面坐下，雙手交疊於膝上，聲音很輕：「哥，這次能住多久？」
陸塵在石凳上落座，拈起一塊蘋果，清甜的果香在唇齒間漫開：「待一會兒就走。」
「那下次……什麼時候回來？」陸瑤終究還是沒忍住。
陸塵看著她，目光漸漸溫和下來：「還不確定。但至少，要把異族的事徹底解決。」
陸瑤點點頭，拿起一塊蘋果慢慢咬著。她下頜線繃得緊緊的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卻倔強地不肯讓淚落下。
「那你答應我，一定要回來。」
半晌，她才開口。語氣雖輕，卻像釘子一樣鑿進了空氣里。
「好，我答應你。」陸塵注視著她，字字清晰，「一定會回來。」
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陸建國走了出來，在兒子面前站定。他抬起手，重重拍了拍陸塵的肩膀，掌心厚實而溫熱。
「家裡不用你操心。」
他的聲音沉得像院角那棵老樟樹，透著讓人安心的篤定：「你媽和我現在的身子骨，子彈打在身上都跟撓痒痒似的。」
陸塵笑了笑：「嗯。」
陸建國收回手，神色肅然：「記住，非我族類，其心必異。」
廚房門帘一掀，劉秀蘭探出頭來，圍裙上還沾著些許麵粉。她抬手蹭了蹭衣角，看了陸塵一眼，嗓音不自覺地放軟：「路上當心。記得……早點回來。」
陸塵重重點頭，起身告辭。
沒有多餘的叮囑，也沒有哭哭啼啼的拉扯。有些牽掛，早已融進這無聲的夜色里。
……
兩天後，天樞基地地下訓練場。
方圓六十公里的封閉空間內，四周是三十米厚的特種合金牆體，地面鋪著五層能量吸收阻尼材料。
凌晨兩點，場內空無一人。
陸塵立於場地中央，閉目凝神。
塔爾薩克的記憶中，靈能體系的鐵則刻得清清楚楚——靈能的本質，是對精神力的塑形與操控，將無形之力凝為有形之器。
標準的D級靈能者，極限不過是同時維持三枚拳頭大小的精神彈，以音速射出，便已是戰場上的制式殺招。即便是卡茲亞軍中最精銳的靈能武士，拼盡全力也不過同時操控七枚，足以在殖民戰爭中橫掃一整支土著軍隊。
三枚，是卡茲亞族征戰星海三千年，為D級靈能者劃定的天花板。
陸塵心念微動。
一絲淡藍微光在右手掌心浮現，緩緩凝聚成一枚半透明光球，表面流轉著細密繁複的靈能紋路。
第一枚精神彈。
沒有停頓，第二枚、第三枚……第十枚。
十顆淡藍光球懸浮周身，沿著固定軌道緩緩旋轉，宛如一圈微型的行星環。
速度開始攀升。
光球從他肩頭、背後、頭頂源源不斷地湧出。
一百顆。密密麻麻環繞在身周三米之內，淡藍光暈連成一片，將他整個人籠在輝光之中。
一千顆。已無法用「環繞」來形容。光球向四面八方擴散，填滿方圓三十米的空間，匯聚成一片淡藍色的霧海，他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。
控制室里，值班技術軍官猛地抬頭，死死盯著能量監測屏上瘋狂飆升的數值，臉色驟變。
「峰值突破預警閾值了！要不要啟動應急程序？！」
旁邊的老工程師一把攥緊操作台，目光灼灼地盯著屏幕：「別慌！是總署長在訓練。繼續監測，不要打擾！」
十萬顆。
光的洪流從地面湧向穹頂，方圓三公里的空域徹底飽和。淡藍色的光芒濃烈得近乎乳白，將訓練場穹頂照得如同正午。能量吸收材料的嗡鳴化作尖銳的嘯叫，表層阻尼層開始微微發燙。
控制室內的警報燈開始閃爍，紅光明明滅滅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一百萬顆。
陸塵睜開了眼。
他的周身已看不到絲毫空隙。一百萬顆半透明精神彈懸浮於天地之間，遮天蔽日，將方圓十公里的天空填得滿滿當當。從地面仰望，那是一片由光構成的汪洋，每一顆光球都是一滴水，百萬滴水匯成的怒濤，足以淹沒世間一切。
厚重的合金牆壁在百萬級精神力的壓迫下發出低沉的呻吟，能量吸收層表面泛起一圈圈紅色警告光紋，層層疊疊向外擴散。
控制室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呆呆地盯著屏幕上那個超出量程的數值，連呼吸都忘了。
陸塵心念一動。
一百萬顆精神彈同時變形——球形拉伸、銳化、延展，劍刃薄如蟬翼，劍身修長挺拔。
一百萬柄半透明的精神劍，整整齊齊懸浮於空，劍尖統一指向前方。
他抬手，輕輕向前一揮。
沒有破空聲。
或者說，速度已經快到聲音追不上。只有一道藍色光幕從他掌心擴散開來，以數倍音速掠過訓練場，撞向盡頭的山脈。
天地間微微一顫。
山脈消失了。
方圓五十公里的地表被齊齊削去三米。岩石、泥土、植被，一切物質在那道劍光面前都如紙糊般脆弱，被平整切開，斷面光滑如鏡。訓練場盡頭的合金牆體上赫然出現一道深達半米的平整切痕，表層能量吸收材料徹底碳化，露出底下銀亮色的金屬本體。
煙塵緩緩騰起，又被無形的精神力壓回地面。
陸塵面色平靜，波瀾不驚。
他又試了精神矛——一百萬根三米長的長矛同時凝聚，矛尖寒光凜冽，單根投射威力是精神劍的三倍。
再試精神盾——一百萬片六邊形靈能碎片同時展開，在身前組成一面直徑兩公里的巨型護盾，厚達半米。盾面流轉著層層疊疊的靈能紋路，足以硬接行星級主炮的正面轟擊。
每一種形態，都能穩穩撐到百萬量級。
心念微動，漫天靈能同時消散。
陸塵望著前方被削平的地平線，輕聲開口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：
「真想看看到時候，卡茲亞族看到這百萬劍陣的樣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