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塵剛回到控制室沒多久，合金門便無聲滑開。
沈鐵山打頭走進來，身後跟著蔣衡和賀鳴山。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被盡頭那道平整如鏡的斷面吸引，腳步齊齊慢了半拍。牆壁上半米深的切痕邊緣齊整得令人心悸，連能量吸收層碳化的邊界都像是用尺子精準量過，透著一股冰冷的暴力美學。
「總署長！」沈鐵山最先回過神，上前一步敬了個標準軍禮，「登艦準備已妥當，深瞳號移至主停泊坪，明日一早即可啟程。」
蔣衡緊隨其後，手裡緊緊攥著厚厚的技術清單封皮，指節因連日熬夜泛著青白：「五大類技術已拆分為十二個攻關組，反重力引擎和護盾技術優先排期。您放心，最多三年，我們自己的第一代量產艦就能下線！」
「不用急。」陸塵擺了擺手，目光溫和地掃過三人，「穩著來，別拿人命填進度。基地這邊，還有國內的事，就多費心了。」
賀鳴山掂了掂手中的銀色金屬盒，磨砂外殼透著涼意：「量子糾纏通訊器我們調試了三回，五十光年內都能實時傳訊。真遇到頂不住的事，按紅鍵發訊號，別硬扛。」
陸塵接過盒子揣進風衣內袋，重重點頭。
……
次日清晨，天樞基地主停泊坪。
天光剛剛漫過遠山之巔，十二公里長的黑色艦體靜靜懸停在兩百米高空。巨大的陰影將小半個停泊坪籠罩在微涼的暗色中，艦體表面的吸波塗層泛著啞光金屬光澤，宛如一頭蟄伏於晨曦中的遠古巨獸。
沒有儀仗隊，沒有歡送致辭，也沒有媒體鏡頭。
登艦口下方，只站著三個人。
風捲起衣角，獵獵作響。蔣衡上前一步，語氣沉得像墜了鉛：「家裡的事有我們。科研線、軍工線、民生線，哪條都不會掉鏈子。你只管往前沖，身後有我們！」
賀鳴山遞過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存儲晶片：「這裡面是國內所有前沿實驗室的最新進展，還有我們推演的三套基地攻堅預案。你參考著來，別輕敵。」
陸塵接過晶片，指尖觸到冰涼的外殼。他逐一掠過三人的臉龐——從蔣衡眼底密布的紅血絲，到賀鳴山緊繃的下頜線，再到沈鐵山筆挺的肩章。
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沉穩如山：「走了。龍國的發展，交給你們了。」
沈鐵山站在最後，軍裝筆挺。他沒說話，只是立正、抬臂，敬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。
陸塵點頭回了半禮，轉身踏入登艦口。
厚重的合金艙門在身後緩緩合攏，金屬咬合的悶響順著艦體傳導而下，沉悶，決絕。
深瞳號的反重力核心發出低沉嗡鳴，聲浪裹挾著空氣壓下。龐大的艦體緩緩抬升，艦艏調轉，朝著天穹深處加速。穿透雲層，穿出大氣層，最終化作一道淡銀色的光痕，徹底消失在湛藍之中。
停泊坪上，三人仰頭望著光痕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未動。
沈鐵山放下敬禮的手，指節依舊繃得發白。他望著深空，低聲吐出四個字：
「活著回來。」
……
脫離藍星引力圈的瞬間，陸塵坐在艦橋中央的指揮席上，閉上了眼。
精神力如潮水般湧入艦體核心，與曲率引擎的控制陣列完美接駁。導航星圖在面前鋪開，十五點三光年外的坐標清晰閃爍——深瞳基地。
曲率引擎，啟動。
他順著艦體的感知觸碰到了空間的褶皺。艦首空間向內坍縮，遙遠星光被拉成細長銀線，密密麻麻從黑暗裡刺出；艦尾空間劇烈膨脹，星光被揉成模糊光斑，潮水般向後退去。
輕微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，又被九千七百六十九萬的肉身強度輕易卸去。艦體四周光線扭曲，原本筆直的星軌在曲率泡邊緣彎折成柔緩弧線，凝成一個巨大的環狀光帶，將深瞳號整個裹在中央。
從外部看，十二公里長的巨艦仿佛被裹進一顆透明水滴。水滴表面的光線不斷扭曲、摺疊、重組，下一瞬，整顆水滴連同裡面的星艦，憑空消失在虛空里。
艦橋里沒有晝夜。
全息星圖上，星系以常人無法理解的速度向後掠去。十五點三光年的航程，曲率引擎全速推進，需要三十天。
這三十天裡，陸塵獨自坐在十二公里長的星艦中央。
周圍是無盡的虛空，沒有聲音，沒有重力，連時間都被拉得漫長。他沒有休眠，也沒有多餘的動作，大部分時間都閉著眼，打磨靈能操控的精度，將百萬劍陣的凝聚速度從三秒壓縮到零點八秒；一遍遍翻檢塔爾薩克記憶里的基地布防圖，在意識里推演了十七遍突破方案。
軌道炮台的射擊死角、靈能網絡的節點延遲、主城護盾的能量供給峰值……每一處破綻都被他標了出來，像在給獵物標下刀的位置。
一個人，一艘船，一片星海。
孤獨像水一樣漫上來，又被他穩穩壓下去。
……
第三十天整。
曲率引擎緩緩降功率，扭曲的空間重新舒展，星光恢復成筆直清晰的光點。
深瞳號停在距離深瞳基地三萬公里外的一片小行星帶里。所有主動探測設備全數關閉，引擎轉入靜默模式，艦體表面的吸波塗層與周圍的碎石融為一體。從遠處看，這艘十二公里長的巨艦和一塊普通的太空岩石沒有任何分別。
陸塵沒有駕駛星艦再往前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艦橋舷窗邊，抬手按上面板。艙門無聲滑開。
一步踏出，肉身懸浮在冰冷的真空里。
沒有太空衣，沒有氧氣面罩。九千七百六十九萬的體質支撐著他的肉身，皮膚直接承受宇宙射線的轟擊，肺部停止呼吸也絲毫沒有不適。
他迎著深瞳基地的方向緩緩飛去，速度不快。精神力如潮水般向前鋪開，一寸一寸，探向那顆懸浮在黑暗裡的金屬星球。
當精神力觸碰到基地外圍那層無形屏障的瞬間，陸塵停下身形，閉上眼睛。
精神感知像高精度的掃描儀，沿著基地表面緩緩掃過。
最先觸到的是外層軌道防禦環。十二座重型軌道炮台均勻分布在同步軌道上，每座都架著一門行星級主炮，射程覆蓋半徑五十萬公里。炮台之間由精神屏蔽力場串聯成環，能干擾絕大多數外來精神探測。三百艘八百米級護衛艦停泊在防禦環內側，呈環形陣列鋪開，制式能量護盾流轉，炮口對外。
精神力掃過其中一艘護衛艦的艦橋時，他捕捉到了值班船員散漫的思維——他們還在等第七探索艦隊的返航消息，沒人覺得邊境會有任何危險。
再往裡，是中層地表軍事區。
六萬名戰甲部隊駐紮在地表要塞里，單兵能量護盾、粒子步槍配裝齊全。五百名靈能特遣隊是基地精銳，靈能等級從D級到C級不等，分散布防在各個關鍵節點。八百名腦池管理署人員輪班值守，維持著整個基地的靈能共振網絡。
網絡節點有三毫秒的延遲。
陸塵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個數字。
最核心的，是內層主城——深瞳之心。
直徑八十公里的巨型城市，被一層強度是護衛艦六十倍的巨型能量護盾整個罩住。城內駐紮十萬防護軍，另有三百萬卡茲亞族平民聚居在各個城區。基地總督莫爾坎的指揮部就設在主城最高處的尖塔內，塔尖的精神共振器能向全基地發布即時指令。
精神力掃過尖塔的時候，他捕捉到了一縷煩躁的思維波動。莫爾坎正背著手站在指揮台前，對著通訊陣列反覆確認第七探索艦隊的訊號。距離預定匯報日已經過去了十六天，他的耐心正在耗盡，已經在盤算要不要派巡邏隊出去查看。
他還不知道，他等的人永遠不會回來了。
來的，是索命的。
陸塵收回精神力，睜開眼。
他懸浮在小行星帶的碎石之間，身後是深瞳號沉默的黑色艦影，面前三萬公里外，那顆被金屬與能量裹住的星球靜靜旋轉著。
「十萬駐軍，三百艘戰艦，十二門主炮。」
他輕聲念著，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單。
沉默了兩秒。
他忽然笑了。
聲音很輕，卻帶著壓不住的鋒銳：
「你們，做好迎接我了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