俯瞰之下,整座鋼鐵巨城盡收眼底。
這便是深瞳之心,深瞳基地的核心主城。直徑八十公里的巨型構裝體宛如一顆被金屬外殼死死包裹的礦石,稜線冷硬如鐵。密密麻麻的建築群、炮台、停機坪與能量管線在其表面交織,最外層則覆著一層淡金色的能量護盾。複雜的靈能紋路在護盾上緩緩流轉,像是一層凝固的光膜,將這座戰爭堡壘牢牢護在其中。
城內,十萬防護軍身披重型戰甲,列陣於地表廣場與建築頂端。無數粒子步槍的槍口統一指天,對準了蒼穹之上那個渺小到幾乎看不見的身影。而在地下避難所中,三百萬平民正通過信息終端死死盯著外面的戰況,恐懼如同失控的電流,在人群中瘋狂竄動。
主城最高處,一座尖塔直插雲霄。
那是總督莫爾坎的指揮中樞。頂層環形指揮室四面通透,足以三百六十度俯瞰整座主城與外圍戰場。此刻,莫爾坎正站在落地窗前,雙手背在身後,腦後的觸鬚卻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。
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經營了四十年的基業,在十分鐘內化為烏有。
十分鐘前,他手中還握著六萬戰甲部隊、三百艘護衛艦、十二座軌道炮台。那是卡茲亞帝國在深瞳星域最堅固的堡壘,是他畢生的心血。
可現在,什麼都沒了。
三百艘護衛艦淪為太空中漂浮的殘骸,艦體上布滿拳頭大小的窟窿,死寂地懸停在軌道上;六萬戰甲部隊在方才的劍雨餘波中折損近萬,殘部龜縮在護盾內,炮口朝天卻不敢輕易扣動扳機;十二座軌道炮台七座被貫穿摧毀,剩餘五座因無法鎖定目標,只能空對著星空,陷入絕望的沉默。
而造成這一切的,僅僅是一個人。
沒有載具,沒有武器,甚至沒有護甲。對方只用拳頭,用他們卡茲亞族引以為傲的靈能,就將這支鋼鐵洪流碾成了粉末。
莫爾坎的複眼中倒映著護盾外那個懸浮的身影。明明那麼渺小,明明只是孤身一人,但在他眼裡,那才是一頭橫亘星空的鋼鐵巨獸。而他們這座經營了四十年的堡壘,不過是巨獸腳邊一顆隨時可碎的蛋殼。
副官卡爾薩克站在他身後,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金屬:「總督,護盾能量儲備尚足,按當前消耗速度可維持至少六小時。但如果對方持續攻擊……」
莫爾坎沒有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沉默數秒,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:「接通精神共振器。」
卡爾薩克一愣:「總督?」
「我要跟他談。」
精神共振器啟動的瞬間,一道柔和的精神力信號穿透護盾,朝著陸塵飄去。
陸塵懸浮於護盾之外,銀白色的劍影在周身緩緩游弋。他感受到了那道試探性的精神波動,並未拒絕,只是精神力微微延伸,接住了這道信息。
莫爾坎的聲音順著精神力傳來,帶著刻意維持的平靜與卑微:「未知的強者,我是深瞳基地總督莫爾坎。我們之間並無深仇大恨,這一切或許只是誤會。若您願意,我們可以坐下來談。只要是我們有的,資源、技術、領地……您儘管開條件。」
陸塵的精神力沒有絲毫波動。
下一秒,他的意識直接穿透護盾,跨越百公里距離,蠻橫地壓進了莫爾坎的指揮中樞。
莫爾坎渾身劇震,仿佛有一座無形山嶽猛地砸在頭頂,連呼吸都滯了半拍。
陸塵的聲音在他腦海中炸響,平靜,卻透著刺骨的寒意:
「沒有深仇大恨?」
話音微頓。
「我的母星,差點被你們毀了。」
緊接著,那句宣判般的話語落下:「交易也不是不行。那就拿你們所有人的命來換吧。」
莫爾坎的觸鬚猛地一顫。
他還想再說什麼,那道精神力已然收回。談判的口子剛掀開一條縫,就被徹底焊死。
莫爾坎僵在原地,複眼中的光芒劇烈閃爍。三秒後,他猛地轉身,指節狠狠砸在操控台的金屬邊緣,嘶吼聲都劈了叉:「能量護盾開啟最大功率!所有防護炮給我開火!瞄準不了就火力覆蓋!我不信他精神力這麼強,肉身也能扛住!」
命令下達的瞬間,城內成千上萬的炮口同時亮起猩紅光芒。
粒子炮、雷射陣列、能量脈衝炮……所有武器向著陸塵的方向傾瀉而出。無數道紅色光束沖天而起,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火網,將半邊夜空照得亮如白晝。
陸塵緩緩張開雙臂。
B級靈能催動之下,精神劍從周身洶湧而出——這一次,每一柄劍長三米、寬半米,劍身凝實如實質,表面流轉著銀白冷光,鋒芒比之前銳利數倍。
一百萬柄巨劍懸浮環繞,體積是之前的三倍,視覺衝擊力呈幾何級數暴漲。
從主城內部仰望,天空中仿佛出現了一片銀白色的海洋。每一柄劍都是一座懸浮的冰山,遮天蔽日,將整座主城籠罩在令人窒息的陰影之下。
「開火!全部開火!」莫爾坎趴在操控台前,嘶吼聲已經破了音。
沖天的火網迎頭撞上了倒灌的劍雨。
碰撞的瞬間,太空中綻放出無數朵悽厲的光花。紅色光束擊中精神劍,部分劍刃被消融、汽化,化作點點銀光消散。但劍雨的數量遠超炮火——一百萬對幾萬,即便被消融三成,剩餘的七十萬柄利劍依然裹挾著凌厲鋒銳,狠狠砸在主城的能量護盾上。
轟——!
護盾劇烈震顫,表面泛起一圈圈狂暴漣漪,淡金色的光芒明滅不定,宛如狂風中的燭火。
第一波劍雨落下,護盾能量下降4%。
第二波緊隨其後,下降9%。
第三波、第四波、第五波……
一波接著一波,沒有間隔,沒有喘息。劍雨砸在護盾上的悶響順著金屬建築傳進城裡,像無數把重錘反覆捶打著每個人的心臟。護盾表面的漣漪愈發劇烈,光芒愈發暗淡,邊緣處已浮現出細碎的能量裂紋。
莫爾坎死死盯著操控台上的讀數,嘴唇抿得慘白:「還能撐多久?」
卡爾薩克的聲音在發抖,指尖在按鍵上連連打滑:「按這個消耗速度……最多再撐三波……」
第八波劍雨落下。
護盾表面出現了第一道深可見底的裂痕。
第九波。
裂紋如蛛網般瘋狂蔓延,淡金色的光膜上布滿了碎裂的紋路。
第十波。
轟——!!!
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炸開。
護盾,碎了。
淡金色的能量碎片四散飛濺,宛如碎裂的琉璃飄散在太空中,轉瞬即逝。失去了護盾的主城,赤裸裸地暴露在百萬劍雨之下。
護盾破碎的瞬間,城內早已待命的十萬機甲部隊從各個出口瘋狂湧出。十萬具重型機甲同時啟動背部推進器沖天而起,密密麻麻鋪滿了天空。推進器的尾焰匯聚成一片橙紅色的火海,映亮了整座城市的上空。
莫爾坎趴在操控台前,指甲深深摳進金屬台面,嘶吼道:「衝上去!近身戰!他不可能同時對付十萬個目標!」
陸塵望著那片呼嘯而來的鋼鐵洪流,面色依舊平靜。
精神力如天幕般覆蓋而下。
九千八百三十二萬的精神力化作一張無形巨網,將衝到半空中的十萬具機甲盡數籠罩。
然後,他輕輕一壓。
十萬具機甲,同時失去動力。
推進器瞬間熄滅,武器系統集體離線,操控界面一片漆黑。十萬具鋼鐵造物如同被剪斷提線的木偶,保持著衝鋒的姿態,從半空中紛紛墜落。
從地面仰望,十萬道黑影遮天蔽日,砸向地面、建築、廣場。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聲接連炸響,大地在顫抖,建築在崩塌,揚起的塵埃沖天而起,遮蔽了一切光線。
莫爾坎看著這一幕,雙腿一軟,重重靠在了操控台上。
完了。
意識深處,提示音再次密集響起:
【生命點+100】【靈能+1層】
【生命點+100】【靈能+1層】
……
指揮室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儀器失靈的滋滋電流聲,以及遠處建築倒塌的悶響。
莫爾坎癱坐在指揮椅上,複眼中的光芒黯淡到了極點。他經營了四十年的軍事力量,在不到十五分鐘內,全軍覆沒。
三百艘戰艦,沒了。
六萬戰甲部隊,沒了。
十萬機甲,沒了。
十二座軌道炮台,沒了。
而對方,甚至沒有動用任何武器。
卡爾薩克站在一旁,渾身抖得像篩糠,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「總督……信息……發送給母星了嗎?」
莫爾坎緩緩轉過頭,目光空洞:「發了。但信號傳輸至少需要十個自轉周天。」
十個自轉周天。
而外面那個人,連十五分鐘都沒用到。
卡爾薩克腿一軟,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地。
莫爾坎重新看向落地窗外。
那個渺小的身影依然懸浮在主城上方,周身環繞著無數銀白巨劍,宛若一位君臨天下的王。
莫爾坎忽然笑了。笑聲乾澀而絕望,帶著濃濃的哭腔。
「四十年啊……」他輕聲呢喃,「我守了四十年的東西,他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鐘。」
他閉上複眼,腦後的觸鬚無力地垂落下來。
「完了。全完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