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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【唱念做打】

2026-09-17 00:43:48 作者: 上湯豆苗

  三月二十四日,巳時三刻。

  一輛馬車悠悠駛離安平伯府,賀槐親自帶著四名長隨和四名護院隨行。

  車廂內,徐野穿著一身玄色的圓領袍,腰間繫著一條九環玉帶,足蹬黑皮六合靴,襯得他通身氣度愈發清貴。

  定國公府位於緊鄰皇城的宣陽坊,這一片坊區住的不是宗室王公,就是開國功臣的後裔,隨便一座宅邸的主人都能在朝堂上說得上話。

  徐府的馬車駛過宣陽坊的坊門,沿著坊內的正街走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,便在一座巍峨的府邸前停了下來。

  徐野掀開車簾走下來,旋即站定腳步抬眼望去。

  和徐家那種寬敞卻略顯冷清的格局不同,定國公府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氣勢雄偉。

  一座面闊七間的朱漆大門,門上鑲著一排排茶杯口大小的銅釘,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。大門兩側各立著一尊一人多高的青石獅子,基座是整塊的青石雕成,上面刻著纏枝蓮紋,歷經百年風雨,紋路依然清晰。

  大門上方,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高懸,上書「定國公府」四個大字,筆力遒勁,氣勢磅礴,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。

  大門前的台階共分九級,每一級都打磨得光滑如鏡,台階兩側欄杆的望柱上雕著形態各異的各種瑞獸。

  最引人矚目的還是大門兩側排列的門戟。

  依據大周禮制,國公及以上爵位的宅邸可列戟,定國公府大門兩側各列大戟十二桿,朱漆戟杆,金色戟頭,在陽光下熠熠生輝。遠遠望去,如同一排肅立的甲士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壓。

  這就是傳承百年的老牌勛貴的底蘊,遠非徐家這種靠著一代人軍功驟然崛起的新貴可比。

  但是徐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他只在站在馬車前,靜靜看了片刻。

  便在這時,一名中年管事帶著僕役從側門迎出來,邁著小碎步來到徐野身前三尺之地,恭恭敬敬地行禮道:「老奴齊福,參見安平伯!」

  徐野微微頷首,算是回禮。

  齊福又道:「我家侍郎大人已在正廳恭候多時,伯爺裡面請!」

  「有勞齊管家引路。」

  徐野語調平淡,而後跟著齊福邁步走進了定國公府。

  一進府門,迎面便是一座巨大的影壁,漢白玉砌成,上面雕著「鶴鹿同春」的圖案,雕工精細栩栩如生。繞過影壁則見一條寬敞的青磚甬道,兩側是整齊的廂房,灰瓦白牆,飛檐翅角,一看便是規制很高的建築。

  甬道盡頭是一座寬敞的庭院,院子裡種著幾株百年古柏,枝幹蒼勁,鬱鬱蔥蔥。院子的四角各放著一口巨大的銅缸,裡面養著金魚,這是大周頂尖權貴府邸的標配。

  庭院前方是一座面闊五間的正廳,名為承恩堂,乃是定國公府待客之所。

  堂內已經擺好了宴席,採用分食制,每人一張低矮的案幾,几上擺著餐具和酒具。

  主位上坐著一位中年男子,約莫四十三四歲,身形中等,面容剛毅,顴骨微高,一雙眼睛炯炯有神,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和氣度。

  此人正是定國公齊源的長子、齊家目前實際上的當家人、兵部侍郎齊彥章。

  齊子修站在側邊,臉上沒有往日的囂張跋扈,反而帶著幾分拘謹和不情願。

  徐野一進來,齊彥章便站起身來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,向前迎了幾步。

  「賢侄來了,老夫等候多時了!」

  他聲音洪亮態度熱情,仿佛對徐野的到來望眼欲穿,渾然忘卻過去一年裡,徐野多次請宗族長輩來商談婚事,連他的面都見不到。

  這次要不是齊子修在瀾園丟臉丟大了,齊家必須有人出來收拾爛攤子,齊彥章也未必會出面。

  

  「小侄徐野,見過齊世伯。」

  徐野心如明鏡,仍舊拱手行了一禮,不卑不亢地說道:「世伯相邀,小侄不敢不從命,只是來遲了片刻,還請世伯恕罪。」

  「不遲不遲,是老夫讓人請得倉促了。」

  齊彥章笑著擺擺手,親自引著徐野走到左側客位首席的案幾前坐下,然後自己回到主位。賀槐沒有進來,在堂外的偏廳等候,自有齊家的下人招待。

  「賢侄,犬子近來不懂事,對你多有冒犯。老夫今日特意叫他來,給賢侄當面賠罪。」


  齊彥章開門見山,指著齊子修喝道:「孽障,還不給安平伯賠罪?!」

  齊子修咬了咬牙,邁步走到徐野身前,雙手抱拳深深一揖,低聲道:「安平伯,先前是在下犯了糊塗,還望安平伯大人有大量,不要和在下一般見識。」

  他說得雖然勉強,但態度還算端正,該有的禮數一點沒少。

  徐野淡淡地看著他。

  齊彥章這一招以退為進很熟練,一上來就把姿態放得很低,如果徐野揪著不放,便會顯得自己氣量太過狹小。若是就此揭過,便等於齊子修用一個賠罪,把之前所有的挑釁和欺辱一筆勾銷。

  堂內陷入沉寂。

  齊子修仍然躬著身,齊彥章則神情溫和地看著徐野,不露半分不耐。

  「六郎言重了。」

  徐野終於開口,淡淡道:「你我都是年輕人,有些爭執很正常,我並沒有放在心上。」

  這話聽著像是原諒了,但仔細品品又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「不放在心上」不等於「就此揭過」,更不等於「以後不再提」。

  齊彥章眼底閃過一抹異色,旋即頷首道:「賢侄大人有大量,老夫承情。子修,還不謝過安平伯?」

  齊子修滿心不願,卻不敢違逆自己的父親,只能抱拳道:「多謝伯爺寬宏。」

  說完便退回去站在一旁。

  「來來來,賢侄,咱們邊吃邊聊。」



  大周的權貴宴席十分講究,齊家身為頂尖勛貴,這方面自然不會輕忽,各種珍饈佳肴流水一般呈了上來。

  飲過門杯之後,齊彥章看向徐野,語氣像是在拉家常:「賢侄今年十七了吧?」

  「回世伯,小侄今年十七。」

  「十七,好年紀啊。」

  齊彥章又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,悠悠道:「老夫像你這麼大的時候,已經跟著家父在軍中行走了。那時候風餐露宿,幾天幾夜不合眼是常有的事。不過也正是那幾年的經歷,讓老夫明白一個道理,這世上的事說到底靠的還是實力,而令尊忠桓公就是個有實力的人。家父常說,忠桓公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會打仗的人,沒有之一。」

  他說這番話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既沒有感慨也沒有惋惜,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。

  徐野靜靜地聽著,沒有插話。

  從他剛來這個世界那一刻開始,他就知道齊家這件事做得不地道。

  齊子修固然是國公府的長房子孫,可他畢竟沒有功名官職在身,若無家中長輩的授意,他敢持續一年對一位正經伯爵施壓?

  飛揚跋扈也會有個限度,就算是皇子也不能隨心所欲。

  齊彥章當然不會承認這一點,整個齊家都不會承認,反正齊子修惡名在外,徐野若真想掰扯真相,說不定還如了他們的願。

  徐野之所以不置可否,是因為齊家不會想承擔背信棄義的名聲,所以退婚這件事有利可圖,現在齊彥章已經拋出第一個條件,接下來就要看他捨得拿出怎樣的本錢。

  齊彥章看著神色鎮定的少年,暗道此子果然沉得住氣,先前還是小覷他了。

  一念及此,齊彥章話鋒一轉道:「賢侄那日在瀾園雅集作的詩,老夫覺得寫得很好,拋開格律和文采不談,賢侄寫出了將門之後該有的風骨和氣節。」

  徐野平靜地應道:「世伯謬讚了。」

  「呵呵。」

  齊彥章笑了笑,順勢說道:「世人對賢侄多有誤解,以為你醉心文墨,捨棄了武勛將門立身的根本,如今看來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。賢侄,你年紀也到了,對於將來有何打算?若有,直說便是,老夫身為你的長輩,自然要幫你一把。」

  這話有些分量。

  且不提定國公齊源在軍中的龐大底蘊,光是齊彥章本人就能讓徐野少走許多彎路。

  兵部統管大周軍政,齊彥章身為兵部侍郎,或許不能插手邊疆各大都督府和將軍府的構架,但若只是幫初出茅廬的徐野安排一個軍職,可謂易如反掌。

  徐野想了想,抬頭迎向齊彥章滿含期許的目光,誠懇道:「小侄年輕識淺,不懂那些門道,還請世伯賜教。」

  「好說。」

  齊彥章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厚,徐徐道:「右領軍衛剛好有個郎將的缺額,不知賢侄有意屈就否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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