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領軍衛,郎將。
堂內忽地安靜下來,徐野陷入沉思之中。
齊彥章也不著急,十分耐心地等著。
右領軍衛屬於南衙十六衛之一,目前除左右金吾衛和左右監門衛之外,其餘十二衛基本失去了野外作戰的能力,淪為勛貴子弟和各種鑽營之輩混資歷的場所。
依照大周軍制,各衛設大將軍一人和將軍二人,下有中郎將四人,分統各府兵卒。
郎將若干人,官階正五品上,為中郎將副手。
以徐野的年紀和完全空白的履歷,初入行伍便能任職郎將,算得上非常不錯的起點,再往後除非有貴人大力提攜,否則就要靠軍功逐步往上。
徐野握著酒盞,看似猶豫不決。
齊彥章提出這個條件的用意不言自明,他幫徐野運作一個比較高的起點,徐野需要投桃報李,主動取消那樁婚約。
但是徐野想得比他更深更遠。
他現在的確需要一個軍職作為跳板,有沒有實權不重要,關鍵在於當機會出現的時候,他有資格參與其中。
然而這個起點絕對不能是南衙十六衛。
「世伯厚愛,小侄感激不盡。」
徐野的表情略顯不好意思,隨即話鋒一轉道:「那日在瀾園,小侄便對德載公和諸位賢達說過,六郎當時也在場。小侄想說的是,為人子當繼承先父遺志。先父在邊疆拋灑熱血為國捐軀,小侄不敢和先父比肩,但是也想追尋先父的腳步,在邊關為大周盡一份心力。」
相較而言,邊關是老牌勛貴掌控力度較弱的地盤。
徐野拿出的理由無可指摘,不論何時何地都能站得住腳。
齊彥章明白這個道理,他面帶微笑地看著少年,心中思緒逐漸翻湧。
早在瀾園雅集之前,他便知道齊子修派石曄去安平伯府,結果狼狽逃離無功而返的事情,他也知道齊子修派人盯梢徐野卻被打斷好幾根骨頭的事,直到瀾園風波傳開,他意識到這個年輕的伯爵已經不是齊子修能夠對付的人,所以才讓人送去那封請柬。
直至此刻,齊彥章發現自己仍然不夠重視此子。
面對齊子修能夠壓住所有不悅的情緒,面對右領軍衛郎將的誘惑能夠迅速分辨利弊,還能找到一個幾近完美的婉拒的理由。
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或許比不上他的父親徐振庭,但也絕對不是平庸之輩。
倘若他有定國公府的全力支持,未嘗不能在軍中闖出一片天地,這樁婚事似乎也能接受。
但這個念頭只在齊彥章腦海中停留了一瞬,想起父親定國公對此事的態度,齊彥章不再遲疑,帶著幾分歉意說道:「賢侄謹守孝道,老夫當然不會反對,只不過……不瞞賢侄,老夫這個兵部侍郎或能舉薦南衙軍職,卻實在無法插手邊關軍務。」
言下之意,徐野若不肯去南衙十六衛,那就繼續安生待在伯爵府吟詩作賦吧。
徐野對此早有意料,從容道:「世伯何出此言?是小侄性子古怪,讓世伯失望了。」
「不說這些了。」
齊彥章擺擺手,沉吟道:「賢侄啊,老夫今天請你來,除了讓犬子當面賠罪之外,其實還有一事想和你商量。」
徐野道:「世伯請講。」
「是關於你和小女的婚約。」
齊彥章頓了頓,很委婉地說道:「當年令尊忠桓公和家父定下這門親事,本意是好的,兩家世交能親上加親。可是如今……老夫覺得,或許也該聽聽你們年輕人自己的想法。」
終於來了。
徐野抬眼看向齊彥章,緩緩道:「世伯,這樁婚約是先父和定國公當年親手定下的,有婚書為證,有兩位武勛長輩做見證。先父在世時,時常叮囑小侄,說這樁婚事是他和定國公的約定,身為徐家的子孫必須遵守,故此——」
「小侄不敢違逆先父的遺命。」
語調很平靜,但是態度很堅定。
齊彥章面色不變,堂內的氣氛卻變得有些凝重,一股無形的壓力朝徐野湧來。
徐野腰背挺直,坐姿端正,絲毫不懼。
良久,齊彥章微微點了點頭,語氣平和地說道:「賢侄重孝,令人欽佩。令尊在天有靈,也該欣慰了。不過在老夫看來,這終身大事是兩個人要過一輩子的。當年令尊和家父訂約的時候,你們都還小,如今都長大了,性子和志趣如何,終究還是要看看的。」
他始終沒有明說要退婚,一如過去一年裡,齊家的長輩從未在公開場合提過一句徐野的不是,也從未表態要取消這樁婚事,絕對不會授人話柄。
但他此刻每一句話都像是裹著棉花的針,看著柔軟,扎進去卻疼得很。
徐野沉默片刻,略顯為難道:「世伯說的是,婚姻大事確實不能草率,只是這樁親事是先父和定國公當年定下的,上京各家都知道。小侄若是有什麼舉動,旁人會怎麼看?會說徐家忘恩負義?還是說……」
他沒有把話說完,但是意思很明確,退婚這件事絕對不能是徐家單方面主動提,而且你們齊家得拿出足夠的誠意,幫我把顏面保住。
齊彥章緩緩舉起酒杯,眼底沒有笑意,面上卻格外溫和地說道:「賢侄思慮周全,是老夫疏忽了。這樣吧,此事不急,賢侄回去之後也好好想想。咱們兩家是世交,有什麼話都好商量。」
徐野也輕輕一笑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不咸不淡地說道:「世伯說的是,此事確實需要從長計議。小侄回去之後,一定好好想想。」
兩人相視一笑,都沒有再提婚約的事。
便在這時,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齊子修終於忍不住了。
他本以為父親親自出馬,一番磋磨敲打,徐野就會乖乖交出婚書,卻沒想到此人油鹽不進,似乎根本不害怕會徹底得罪定國公府,當即抬手指向徐野,怒道:「安平伯,你——」
「子修。」
齊彥章沒有轉頭,也沒有提高聲音,只是淡淡地喚了一聲,同時將手中的酒杯放在案几上。
一聲輕響。
齊子修的話戛然而止,整個人僵在原地,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然後老老實實地退回去,低著頭不敢再多說一個字。
「讓賢侄見笑了。」
齊彥章回過頭來,語氣平淡地說道:「犬子無狀,都怪老夫管教不嚴,賢侄莫怪。」
徐野道:「世伯言重了,年輕人性子急些,也是常有的事。」
接下來宴席的氣氛又恢復之前的融洽。
齊彥章繼續聊一些官場見聞和邊關趣事,徐野一一應對言語得體,讓齊彥章的談興又濃了幾分,算得上賓主盡歡。
宴席一直持續到午後才結束。
徐野起身告辭,齊彥章親自送到承恩堂門口,微笑道:「賢侄慢走。改日老夫再做東,請賢侄過府一敘。」
「多謝世伯款待,小侄告辭。」
徐野行了一禮,然後帶著賀槐走出定國公府。
齊彥章站在承恩堂的門口,看著徐野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盡頭,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,最終恢復了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。
過了片刻,他才對身旁的齊子修說道:「從今天起,不要再去找他的麻煩。」
「爹,這……」
齊子修一臉不甘。
「我說,不要再去找他的麻煩。」
齊彥章重複了一遍,不容置疑地說道:「你不是他的對手,再鬧下去,丟的是齊家的臉。」
齊子修滿面羞憤,最終只能悶悶地應了一聲:「是。」
齊彥章的目光落在堂外的庭院裡,看著那幾株百年的古柏,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:「徐振庭的兒子……有點意思。」
……
徐府的馬車駛離宣陽坊,賀槐坐在徐野對面,臉上帶著一絲激動和不解。
「伯爺,今天齊家那老狐狸明顯是想逼您退婚,您為什麼不直接跟他談條件?」
賀槐壓低聲音,繼續說道:「只要您開口,齊家肯定願意拿出誠意。」
徐野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,聞言緩緩睜開眼睛,淡淡道:「賀叔,你覺得齊家願意出多少誠意?」
賀槐想了想,說道:「齊家那麼大的家業,為了退婚至少也得出個幾萬兩吧?」
「幾萬兩?」
徐野笑著搖了搖頭,徐徐道:「賀叔,這樁婚約不是銀子多少的問題。」
「那伯爺的意思是?」賀槐有些不解。
徐野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在復盤今日這場會面的所有細節。
齊彥章的威逼利誘大略在他的意料之內,他也提前做了準備,齊彥章知道這不是銀子能解決的事情,所以才拋出一個郎將的誘餌,問題在於這離徐野想拿到的實惠還有很大一段距離。
看來瀾園雅集的風波並不能給齊家施加足夠的壓力,想來也是,幾段話加上一首小詩,就能讓這種傳承百年的老牌勛貴向一個毛頭小子低頭?
徐野抬眼看向賀槐,平靜地吩咐道:「賀叔,你和聞叔說一聲,讓他準備好承安侯府的罪證,明天我會親自去一趟北郊的田莊。」
賀槐反應過來,激動又熱切地應道:「是,伯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