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野在北莊住了三天。
周德海擔心莊子上的條件太簡陋,少主在這邊住不慣,內心很是忐忑,於是特地找賀槐說了一下,結果賀槐只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,讓他把心放在肚子裡,然後便和聞栩奉徐野的命令返回京城,他坐鎮伯府防止宵小作亂,聞栩則看顧徐家在東西兩市的產業。
接下來的三天裡,周德海終於明白賀槐那個笑容的含義。
徐野沒有刻意做出同甘共苦或收買人心的舉動,但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平和,仿佛他已經在莊子上生活許久,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驕矜之氣。
周德海登時放下心來,帶著家丁和佃戶們去拾掇收回來的一千畝地,因為徐家的動作足夠凌厲,承安侯府來不及做破壞,周德海只需帶人填平那條水渠,再將原先的水渠重新挖出來便可。
往後以這條水渠為界,東邊都是徐家的地。
徐野知道莊戶們對他的觀感,只不過對於他來說,適應環境是最不值一提的能力,他留在北莊不是為了展現親和力,而是為了等待承安侯府的反擊,另一件事便是深入了解徐家的護院。
這是一家勛貴府邸最寶貴的資源。
將門子弟在戰場上的存活概率更高,依靠的就是他們自己帶著的親兵,關鍵時刻能夠用性命保護將主。
早在十年前,徐振庭就已經開始著手培養徐家的親兵隊伍,幾經甄別之後選中許臨漳,並將其帶在身邊培養了五年,然後讓他留在京城統領徐家的護院,由此形成賀槐主內、聞栩主外和許臨漳負責護衛的框架。
「許叔,家中護院現有多少人?」
翌日清晨,徐野用完早飯來到莊院中間的空地上,一邊感受著清爽的微風,一邊看向身邊的漢子。
許臨漳一絲不苟地答道:「回伯爺,家中現有護院一百二十五人,京中府邸三十人,南莊和西莊各二十人,北莊五十五人。各處人手每月一輪換,吃穿用度和月錢都從公中出。」
這是徐家目前最大的一筆出項。
護院並非完全不事生產,在負責徐家各處護衛任務的同時,閒暇時也會搭把手,但他們最重要的主業仍舊是操練。
除此之外,護院們的衣食住行待遇和月錢都比普通家丁高,兵刃的購置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。
徐野很清楚這一點,這段時間他和賀槐、聞栩聊過徐家的各項規矩,做了一些更加合理的調整,並且在田莊和鋪面設立相應的帳目稽核和日常監管措施,唯獨沒有降低護院們的待遇。
此刻他看著已經聚集在空地上的漢子們,又問道:「他們平日都練些什麼?」
許臨漳答道:「回伯爺,按照老侯爺定下的規矩,咱家的親兵每隔兩天練一次,先繞莊子跑三圈,約莫四五里地。跑完用早食,上午練半個時辰拳腳,半個時辰刀槍。午後再練半個時辰弓箭,末了還要練一個時辰的隊列和結陣。每月會安排兩場較技,兩人一組下場對練,勝的有賞,敗的有罰。」
他說得條理分明,顯然這些章程實操過不知多少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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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野微微頷首,這個強度其實不低,甚至要比如今的南衙十六衛強很多,徐振庭從一開始就是按照精兵的路子操練他們。
效果也很明顯,昨日這些護院在許臨漳的率領下,以摧枯拉朽之勢衝垮了承安侯府的百餘人。
「許叔,你剛才說的拳腳練的是哪一套?」
「回伯爺,是軍中流傳下來的長拳,老侯爺當年親自定下的路子。」
許臨漳頓了頓,又道:「說是拳腳,其實也算是活筋骨的把式,真到了戰場上,長短兵器才是要命的東西,拳腳能用的場合不多。」
「那刀槍呢?」
「刀是單刀,槍是步長槍。刀法有二十四路,槍法有三十六路,都是老侯爺當年在北疆實戰里磨出來的,不是江湖花架子。親兵們每日照著套路練,也會拆開來對拆幾招。」
徐野點了點頭,又問道:「弓箭呢?」
「一石的弓,將近七成的人能拉開,好一些的能開滿。」
「結陣呢?」
許臨漳挺直腰板,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:「咱家練的是方陣,以二十人為一隊,前排長槍,兩翼刀盾,後排弓箭。金鼓一響,進則同進,退則同退,不能有人搶前,也不能有人落後。老侯爺在世時說過,戰場上一萬個人的命,就系在前排那幾十個人敢不敢往前頂。」
徐野沉默片刻。
他前世帶兵打過無數場仗,對練兵這件事並不陌生,只不過前世的兵和眼前這些護院完全是兩碼事,他需要先把眼前這支隊伍的底子摸清楚,再決定從哪裡下手。
「許叔,我再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伯爺請問。」
「你說他們要練刀槍套路,也會對拆幾招,這個對拆是真打,還是走個過場?」
許臨漳似乎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細,但他只是略一沉吟,如實道:「回伯爺,說是對拆,其實大半是餵招。你進我退,我擋你劈,走的是熟套子,真刀真槍往死里打的情形少,一來怕傷了人,二來大家都是吃公中飯的弟兄,真打起來沒輕沒重,傷了誰都不好。」
徐野點了點頭,心裡已經有了數。
徐家的親兵隊伍底子不算差,許臨漳是正經行伍出身,徐振庭當年定下的操練章程也不是江湖把式,放在京中勛貴府邸里算得上中上水準。
但這支隊伍的問題也很明顯。
它練的是操典不是殺人,對付承安侯府那些樣子貨沒有問題,真要上了戰場未必能站得住。
這些道理許臨漳不是不懂,只是在徐振庭死後這四年,徐家不再有出征的打算,親兵的作用漸漸退化成看家護院,操練也就變成了例行公事。
他不是不知道問題在哪,而是沒有理由也沒有底氣去改。
徐野看著空地上正在等候號令的幾十名護院,這些人大多在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,身板都很結實,穿著統一的短打勁裝,腰間挎著橫刀,站得還算整齊,但眼神里少了一股常年刀口舔血才會有的勁兒。
「許叔,從明天開始,操練改一改。」
許臨漳微微一怔,隨即拱手道:「請伯爺示下。」
「第一,跑操加點負重,不用太沉,練廢了身體不值得。從明天起,每個人背一個十斤的沙袋,繞莊子跑三圈。跑完不許立刻蹲下,先慢走一刻鐘。一個半月之後,沙袋加到十五斤,三個月之後加到二十斤,往後不再加。」
許臨漳眉頭微動。
他不是沒見過這種法子,北疆軍中也有負重操練,但那是精銳斥候才幹的活。
徐野看了他一眼,繼續道:「第二,對拆改真打。」
「真打?」
許臨漳忍不住重複了一遍。
徐野點頭道:「戴上護具,用木刀木槍,槍頭上罩一層軟布。兩人一組,拆招的時候不許走熟套,誰先被刀槍架在脖子上就算輸,贏者賞敗者罰。若是傷了,公中出藥錢,但不許裝傷賣慘,真傷和假傷我一眼就能看出來。」
許臨漳的眉頭擰得更緊。
真打真摔在勛貴府邸的親兵里幾乎是聞所未聞,若是真打出個好歹來,家屬鬧起來怎麼辦?
徐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淡淡道:「許叔,你怕打壞了人,對不對?」
許臨漳沉默了一瞬,還是點了頭。
「在戰場上,對手不會因為你怕打壞了人就不殺你。今天在操練場上被木刀來一下,總比將來被人一刀捅進肚子裡強。這些人吃徐家的飯,穿徐家的衣,操練場上不真練,在戰場上就得拿命填。」
徐野的語氣沒有波瀾,繼續說道:「當然,規矩也要立死,不許刺眼睛,不許踢襠,不許鎖喉。練的時候受了傷,徐家負責到底,但誰要是借著真打的名義公報私仇,按照軍法處置。」
許臨漳凝望著他的雙眼,思忖片刻之後肅然道:「卑職領命。」
徐野想了想,又道:「還有,每過十天加一次夜操。」
「夜操?」
「是,不許點火把,不許喊話,聽到號令之後,十人一隊在黑地里摸黑布陣。布錯了,走錯了位置,整隊受罰。」
徐野看向空地上的那些人,平靜地說道:「許叔,你想一想,倘若有一天有人半夜摸到北莊放火,咱們這些護院連衣服都穿不利索,黑燈瞎火地跑出來,連自己人在哪、敵人在哪都分不清,這莊子還怎麼守?」
許臨漳很快就領悟了這番話的深意。
徐野表面上是說守莊,但是大周的局勢還沒亂到那個地步,至少京畿地區還算安穩,一般不會有人如此張狂,敢明火執仗偷襲一座伯爵府的田莊。
所以少主的意思是指將來到了戰場上,若是遇到夜襲怎麼應對?
許臨漳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,徐野這幾句話一出來,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分量。
「許叔?」
徐野見他半天不說話,輕輕喊了一聲。
許臨漳猛地回過神來,後退一步,單膝點地,雙手抱拳,聲音比之前沉了許多。
「卑職明白了,請伯爺放心,卑職會盡職操練所有親兵。」
徐野伸手將他扶起來,放緩語氣道:「許叔,你按先父留下的章程練了四年,已經很不容易。我今天說的這些不是推翻重來,是在你現有的底子上加東西。」
許臨漳喉結動了動,低聲道:「伯爺說的這些,卑職以前不是沒想過,只是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。
老侯爺不在了,徐家沒人能領兵打仗,他一個家將總不能自作主張把操練章程全改了,傳出去會有人說他自作主張欺凌幼主。
徐野明白他的意思,也沒點破,只是朝空地上那些護院抬了抬下巴。
「那就從明天開始,按新章程來。」
「是!」
許臨漳這一聲應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