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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【如意算盤】

2026-09-20 09:50:47 作者: 上湯豆苗

  第四天清早,莊院的空地邊緣已經站滿了人。

  護院們頭一回按新章程練負重行軍,一個個背著沙袋跑得滿臉通紅,跑完好一會仍舊有人大口喘氣。

  徐野活動了一下手腳,轉頭看向站在場邊的許臨漳。

  「許叔,你來。」

  許臨漳大步走過來:「伯爺有何吩咐?」

  「陪我練一趟。」

  徐野把外袍脫了遞給旁邊站著的周德海,只穿一件白色短褂,活動著手腕,微笑道:「今日你我對練一場。」

  許臨漳連忙擺手道:「伯爺,這可使不得。」

  「怎麼使不得?」

  「卑職怎敢跟伯爺動手?」

  徐野瞥了他一眼,道:「對練而已,別囉嗦,也別故意讓我。」

  「伯爺——」

  徐野不容置疑地打斷他:「你要是讓我,我回頭就把新章程停了。我讓大家練得這麼辛苦,結果我自己卻是個花架子,還有什麼臉站在這?」

  許臨漳看著徐野那張還帶著少年氣的臉,心裡終究還是沒把他的話太當回事。

  伯爺有家傳的鎮山勁底子,這陣子又日日苦練,應該是想在親兵們面前露一手。

  那他便上手收著幾分,讓伯爺打得有來有回,最後險勝便是,既全了伯爺的面子,也不至於真傷了他。

  「既然伯爺執意如此……」

  許臨漳脫下外袍,露出一身鐵鑄似的橫肉,抱歉道:「那卑職得罪了。」

  兩人在場中央站定。

  護院們在場地外圍站成一圈,周德海拿著徐野的外袍,滿面期待之色。

  許臨漳扎了個馬步,右拳架在胸前,左手虛虛一引,是軍中長拳的起手式。

  徐野卻沒有擺任何架勢。

  

  他只是微微沉肩,雙腳分開與肩同寬,雙手自然垂在身側,整個人松松垮垮,看著倒像是準備遛彎。

  許臨漳皺眉。

  練家子一搭眼就知道對方是什麼路數,可徐野這站姿怎麼看都不像練武的人,更不像練過鎮山勁的人。

  他正想著,徐野已經動了。

  沒有任何預兆,也沒有任何起手,徐野腳下一蹬,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直撲過來,右拳直奔許臨漳面門,左拳卻半路上一轉,已經朝著他肋下軟處掏了過來。

  許臨漳瞳孔一縮。

  快,是真快。

  但更讓他心驚的是徐野這兩下完全不按章法,正常對練都是先起手再進招,可徐野這一拳直接奔臉,另一拳奔肋,分明是奔著「一上來就讓你失去戰鬥力」去的。

  許臨漳本能地後仰沉肘,「啪」的一聲把徐野的右拳封了出去,左手順勢一扣,就想把徐野的手腕拿住。

  可他這一下卻扣了個空。

  徐野的拳頭在他肘邊一擦,整個人已經矮身撞進來,肩膀像頭小牛犢似的頂在他胸口。許臨漳身形一晃,還沒來得及發力推開他,就覺得膝彎上挨了一下,徐野的腳後跟不偏不倚正好跺在他腿彎麻筋上。

  許臨漳那條腿當場一軟。

  他到底是身經百戰的人,這一下雖然猝不及防,硬是憑著一股橫練的底子硬生生穩住,腰一擰,反手一掌朝徐野後頸削過來。

  這一掌他沒敢用全力,只用了三成勁,本以為徐野聽到風聲會躲開。

  可徐野沒退。

  他頭一低,整個人像條泥鰍似的從許臨漳腋下鑽過去,反手一把就朝許臨漳的眼睛抓過來。

  許臨漳頭皮一炸,猛地仰頭,那五根手指從他下巴尖上擦了過去,帶起一層雞皮疙瘩。

  他往後急退三步站定,看著對面的徐野,臉上第一次露出認真的神色。

  「伯爺,再來。」

  許臨漳不再留手,沉腰坐馬,雙掌一錯,這一次直接壓了上來。

  他的實力畢竟擺在那裡。

  這一用上真功夫,差別立刻就出來了。

  許臨漳的拳頭又沉又穩,胳膊像兩根鐵棒,徐野被他一拳擦在肩上,當時就半邊身子發麻,連退兩三步才站穩。


  他想再矮身鑽進去,許臨漳卻像是早就看穿他的路子,不跟他貼身,只是一邊穩穩地壓制,一邊用胳膊的長度把他擋在外面。

  徐野試了三次近身,三次都被他用最簡單的格擋逼了回來。

  到第四次,許臨漳左手一格,右手已經搭在他的肩頭,看似沒用力,徐野卻覺得半邊身子都被按住,動彈不得。

  「伯爺,承讓。」

  許臨漳立刻鬆手,後退一步,抱拳行禮。

  徐野揉了揉肩膀,咧了咧嘴。

  他知道自己輸了,輸得沒什麼脾氣。

  許臨漳這一身橫練功夫登峰造極,加上在戰場摸爬滾打多年的底子,真要殺他,十招之內自己就得躺下。

  場間格外安靜,周德海和護院們早已看得目瞪口呆。

  這兩人的交手極快,而且最終許臨漳贏得毫無懸念,但是所有人都看見前半段的情形,年輕的伯爺竟然能短暫取得優勢!

  要知道許臨漳一身武功極為精湛,過往甚至有過赤手空拳贏下十名親兵的壯舉,府中沒人不敬服,而徐野今日能讓許統領認真應對,便足以說明他在練武這件事上的天賦。

  再加上徐野這段時間的變化,眾人終於意識到一件事,或許老侯爺後繼有人不再是幻想!

  徐野當然察覺到場間氣氛的變化,他轉頭環視眾人,朗聲道:「你們都看見了?這才叫對練,往後都按這個來。只有大家都練出真本事,將來我們才能建功立業,而不是一輩子看家護院。」

  這次不需要許臨漳領頭,眾人興奮地齊聲道:「是,伯爺!」

  徐野笑了笑,從一臉敬佩的周德海手裡接過外袍,和許臨漳並肩向正堂行去,笑道:「許叔,我這幾下子如何?」

  許臨漳如實道:「伯爺,卑職當年跟著老侯爺在北疆,跟北蠻人近戰的時候,他們就是這麼打的,不跟你講規矩,怎麼要命怎麼來。伯爺那兩下,比卑職見過的那些蠻兵還乾淨利落。」

  徐野轉頭看著他,喟然道:「這些都是我爹教我的。」

  許臨漳當然也聽賀槐轉述過託夢之事,但此刻他想的卻不是徐野能夠光耀門楣,而是站定腳步,帶著一絲感傷問道:「伯爺,老侯爺在那邊還好嗎?」

  徐野一怔,看著這個鐵塔一般的漢子極為罕見的黯然神色,一時間也有些觸動,鄭重道:「他老人家過得好,就是放心不下我們。」

  許臨漳斂去沉痛之色,正色道:「還請伯爺轉告老侯爺,卑職一定會保護好伯爺,縱死無悔。」

  徐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認真地點頭道:「好。」

  他又轉頭看向周德海,吩咐道:「周莊頭,我今日回京,莊子上的事情便拜託你了。」

  周德海毫不猶豫地應下,又道:「伯爺,承安侯府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三天過去,他們依然沒有動靜,承安侯不像是那種忍氣吞聲的人,如今只能說明有人壓住了他的怒火,如此一來,我繼續留在莊上也沒有意義。」

  徐野抬眼看向京城的方向,淡淡道:「那樁婚事也該有個結果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宣陽坊,定國公府。

  「德斐,我這口氣咽不下啊。」

  承安侯李崇遠坐在左首第一把交椅上,正朝著主位上的齊彥章發牢騷。

  他的長子娶了齊彥章的次女,品階又在對方之上,因此能當面稱呼齊彥章的表字,語氣也很直接。

  四天前收到北郊田莊傳來的消息,得知徐家那小輩竟然敢命護院動手傷人,一次打傷了自家上百人,李崇遠當場氣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。

  他在京兆府已經輸了一場,原本想著守住那一千畝地,總不至於讓旁人看了笑話,誰知下面的人這般不中用,一百多人被對方三十人打得落花流水,連一百多頭豬都不如!

  李崇遠雖然沒有實權,但他在京中經營多年,有的是門路和手段,想要對付一個無權無勢的年輕伯爵並不難,就在他打算找回場面的時候,齊彥章派人給他送來一句口信,讓他稍安勿躁。

  於是他老老實實等了幾天,定國公府卻沒有任何動靜,他只能親自找上門來要一個說法。

  齊彥章端起茶盞飲了一口,那雙溫潤平和的眼睛看向李崇遠,徐徐道:「侯爺,徐野此刻就等著你去報復呢。」

  李崇遠皺眉道:「難道我會怕他?」

  「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。」

  齊彥章耐心地說道:「我們兩家是姻親,家父當初和徐振庭也立過一門婚約。先前子修那孩子就和徐野不對付,偏偏你家又占了徐家的地,而且京兆府把地判給了徐家,他動用武力收地合情合理。眼下京中已經議論紛紛,倘若你再將事情鬧大,等到那樁婚約取消,旁人會說定國公府欺負忠良之後,為了退婚不擇手段。」

  李崇遠並不傻,仔細一想就明白過來,沉聲道:「說不定他就等著我出手,順勢把婚約的事情公之於眾,讓我們兩家變成千夫所指?」

  齊彥章道:「侯爺英明。」

  李崇遠咬牙道:「此子竟然如此歹毒!德斐,那現在該怎麼辦?總不能讓我吃個啞巴虧吧?」

  齊彥章不再賣關子,緩緩道:「家父已經決定要見徐野一面。」

  李崇遠心中一動,試探道:「你是說……」

  「家父會讓徐野點頭同意取消婚約。」

  齊彥章微微一笑,仿若漫不經心地說道:「等到婚約取消,齊徐兩家再無瓜葛之時,安平伯府無論出了何事,旁人都怪不到我們齊家身上。」

  李崇遠心中巨石落地,心領神會地笑道:「好!等到那個時候,我要讓徐家小兒跪下求饒!一個毛頭小子敢在本侯面前撒野,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!」

  齊彥章沒有出言附和,他的眼神略顯幽深。

  想起昨夜和父親那場談話,他仍然有些不解。

  以前的徐野不值得定國公府關注,可他這段時間的變化人盡皆知,兼之他無父無母又沒有宗族勢力庇護,正是一個完美的扶持對象。

  依照父親這些年對軍中年輕俊彥的照顧,將徐野列為提攜的對象乃至於改變對這樁婚事的看法,也並非為難之事。

  可是父親的態度一如當初。

  齊彥章雙眼微眯,垂眸吹了吹茶盞中的浮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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