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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【名師高徒】

2026-09-20 09:50:49 作者: 上湯豆苗

  四月初,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後。

  一輛普普通通的馬車從明德坊崔府離開,不緊不慢地往東南方向的崇仁坊駛去。

  馬車在中途拐進一條橫街,緊接著進入一條寬窄巷,在一處宅邸的側門外停了下來。

  一名丫鬟從車上走下來,抬手在門上輕輕叩了幾下,不多時,側門拉開一條縫,裡面出現一位十六七歲的侍女,她十分警惕地掃視外面,然後才對丫鬟點了點頭。

  下一刻,車廂中走出一位身段清瘦、戴著帷帽的少女。

  她對車夫輕聲交待了一聲,隨即在丫鬟的攙扶下,跟著那名侍女走進宅邸。

  三人沿著迴廊前行,及至花廳門外停步。

  戴著帷帽的少女推門而入,另二人在門外廊下靜默地守著。

  室內坐著一位年過四旬的男子,五官端正神情儒雅,和那些德高望重的大儒不同,此人身上帶著幾分飄逸灑脫的氣質。

  他抬眼看向走進來的少女,面上浮現一抹和藹的笑意:「宛書,你來了。」

  少女摘下帷帽,露出那張清麗婉約的面龐,正是晏家二小姐晏宛書。

  她來到案前行了一禮,坐下說道:「我今日去崔府探望崔家姐姐,回府的路上途徑此地,便想著來見一見先生。」

  一語道盡她在晏府的處境。

  本朝禮教大防並不嚴苛,至少沒有閨閣少女不得見人、必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道理,晏宛書身為晏府嫡長女,出門想見個人都要藉助正式訪友創造的機會,只為防備家中姨娘和庶姐的無端刁難。

  處境雖然艱難,晏宛書此刻卻無平時在人前的柔弱,反而像一潭不見漣漪的平湖。

  「其實你不來,我也準備讓人傳消息給你,近幾日見上一面。」

  四旬男子一邊說著,一邊從案上找出一本書冊,給她遞了過去:「你先看看這個。」

  晏宛書接過來翻開一看,上面是三月上京和大周境內一些比較重要的消息。

  雖說重要,但在晏宛書看來仍舊是老調重彈。

  譬如幾位皇子斗得不亦樂乎,皇帝幽居深宮耽於享樂,近來又迷上長生求道之術。

  又如政事堂的裴相公和陸相公互相看不對眼,其餘宰相正忙著站隊,但是因為內侍省的兩位內侍監和翰林院的內相走得比較近,導致政事堂的諸位相公十分默契地停下了爭鋒。

  還有河東道和昆陵道境內又出了祥瑞,晏宛書記得很清楚,這應該是半年之內的第十二和十三起祥瑞。

  她能預見到這兩道奏摺送入皇宮,滿朝文武山呼萬歲的景象,還有那位大周天子滿意欣慰的笑容。

  果真是祥瑞麼?

  晏宛書沒有離開過京城,但她時常從先生這裡獲取情報,深知如今大周境內十五道,民不聊生之地不知凡幾。

  縱如此,她面上依舊神情平淡,邊看邊說道:「先生,照這樣下去,不出十年,各地必將烽煙四起,屆時或許不用等到北蠻或者大朔打過來,我朝自己便亂了。」

  先生微微頷首,感嘆道:「二百三十七年國祚,不短了。」

  晏宛書停下翻閱的動作,那雙清澈的杏眼饒有興致地看著對面。

  先生見狀不禁失笑,道:「你這般看著我作甚?世人皆知,妙寶閣百般操勞只為碎銀幾兩,他們既沒有心氣,也沒有能力去插手這等風雲變幻之事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謙虛,但是妙寶閣顯然沒有那麼簡單。

  

  此處有世間各種奇珍異寶,有武功絕學,有世家隱秘,甚至還有皇宮裡流傳出來的寶物,只要你能找到門路和擔保人,並能拿出足夠的金銀,便可以滿載而歸。

  坐在晏宛書對面的先生,便是妙寶閣身份最神秘的三位大供奉之一,名叫楚春秋,在閣中地位超然。

  他素來如閒雲野鶴一般,不願沾惹因果和麻煩,更懶得去打理那些庶務,因此手裡沒有太多的實權,但也沒人敢輕視他,相反會盡力滿足他的需求,比如把閣里每月整理的情報畢恭畢敬呈上一份。

  楚春秋對此並無興趣,只是單純為了滿足晏宛書的需求。

  他幾年前來到上京,聽聞晏道雲的正室病逝,知其嫡女處境堪憂,因與東山蘇氏交情不淺,他便收了晏宛書為弟子。

  起初他只是憐惜故人之後,幾番接觸下來,發現這少女是一塊天資聰穎的璞玉,而且脾氣性格特別符合他的要求,登時大喜過望,將胸中所學傾囊相授。


  唯一的遺憾是晏宛書沒有習武的天賦,楚春秋只好教她一套導引術,將來也能益壽延年。

  「先生志向高潔,自然不屑此等俗事,但是閣中的管事們未必會那般安分。」

  晏宛書微微一笑,臉頰上的淺渦隨之浮現,卻和當初在崔明華面前展現的柔婉不同,帶著幾分狡黠的意味。

  「不理那些俗人了。」

  楚春秋搖了搖頭,視線落在晏宛書那雙明亮的杏眼上,略顯遲疑道:「宛書,你在府中……」

  晏宛書很清楚先生為何憂慮,主動開解道:「先生不必憂心,柳姨娘不敢做得太過,我那位庶姐也只是口頭上占些便宜。我畢竟是晏氏嫡女,平時不與她們相爭,不代表她們就敢得寸進尺。」

  「話雖如此,可是以你的聰慧加上我的幫助,想要降服她們並不難,無非是用點手段而已。」

  「先生,她們在一日,我的壓力便會小一些。」

  晏宛書不急不緩,十分冷靜地說道:「有她們在,家父的目光便不會過多落在我身上,至於府中那些閒言碎語,再難聽也不會令我失了分寸,還請先生放心。」

  楚春秋看著少女堅定的神情,不由得輕聲一嘆。

  妙寶閣固然家大業大,卻也不願和傳承數百年的白溪晏氏發生衝突,他本人倒是有法子讓晏道雲服軟低頭,可那種手段太過凌厲暴戾,晏宛書多半不會接受。

  畢竟她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嫡小姐身份,而是要拿回屬於她母親的一切。

  晏宛書深知先生是性情中人,低頭看了一眼冊子的最後一頁,熟練地轉移話題:「先生,北疆又不安穩呢。」

  「是,北蠻消停了四年,如今又開始蠢蠢欲動。這也正常,他們四年前在野狐原慘敗,連北蠻皇帝的二叔都被安平侯一槍捅死,對於他們來說算得上奇恥大辱。」

  楚春秋頓了一頓,帶著一絲探究說道:「說起安平侯,他那個被人輕視的兒子近來可算是出盡了風頭。那天你讓畫屏傳信過來,我便和閣里的管事說了一聲,結果發現安平伯在瀾園雅集之前便已偶露崢嶸。齊家六郎曾派人盯梢他,反被他引到偏僻街巷,打斷那些眼線的好幾根骨頭。他最近幾日更是逼得京兆府判決,而後直接命家中護院出手,三十人打跑承安侯府百餘人,順利拿回那一千畝地,承安侯府至今都沒有吭聲。」

  晏宛書凝眸細思,緩緩道:「想來應是定國公府發話了?」

  楚春秋贊道:「你果然敏銳。齊徐兩家的婚約還在,承安侯李崇遠若是做得太過,被人譏諷以大欺小不說,將來齊家若取消這樁婚事,只怕朝野上下會說他家為了退婚不擇手段,所以李崇遠現在只能吃下一個啞巴虧,除非……」

  「除非齊徐兩家的婚約塵埃落定,若是這樁婚事成了,徐家和承安侯府便也成了親戚,自然要化干戈為玉帛。倘若婚約取消,齊家和徐家再無瓜葛,到那時承安侯若報復徐野,世人也不會牽扯到定國公府。」

  晏宛書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,認真地問道:「先生,您如何評價這位風評變好的安平伯?」

  楚春秋笑道:「這話該我問你,宛書,你為何想要收集徐野的消息?」




  在大多數世人看來,一位十五歲的少女暗中打探一個陌生男子的消息,肯定是動了凡心,可楚春秋知道他這個弟子不屬此類。

  果不其然,晏宛書坦然道:「他過去這些年或許是在藏拙,也有可能是突然開竅,其實原因並不重要,關鍵在於他的身份很特殊。」

  「如何特殊?」

  「徐家是邊軍新貴,和朝中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牽連不深。忠桓公雖英年早逝,但他為國捐軀的忠義是安平伯最大的護身符,而且也留下了一些忠耿之士,只需安平伯奮發圖強,他定能有所作為。目前來看,他已經走在正確的道路上,兼之他沒有長輩庇佑和宗族助力……」

  晏宛書看向楚春秋,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
  楚春秋卻明白了她的未盡之意,輕聲提醒道:「宛書,徐家小子風評改變,意味著定國公府未必會取消那樁婚事。」

  晏宛書莞爾道:「所以我什麼都沒做,只是煩請先生讓人搜集他的消息。」

  楚春秋稍稍沉吟,頷首道:「好,我會讓人盯著。」

  「多謝先生。」

  晏宛書起身一禮,旋即告辭。

  走出這座宅邸,她坐在平穩行駛的馬車中,眼底掠過一抹異色。

  方才她還有一句話沒說。

  她之所以認為徐野是一個值得關注的潛在的合作對象,除了她講明的那些理由,還因為她隱約嗅到一絲同類的味道。

  雖然兩人沒有見過面,但她覺得自己不會看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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