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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【大雪滿弓刀】

2026-09-20 09:50:52 作者: 上湯豆苗

  整個四月上旬,上京的權貴階層陷入一種奇怪的靜默。

  按說最近談資不少,徐野在瀾園雅集上的高調宣告,緊接著在京兆府打贏一場糾紛官司,又在北郊田莊鬧出好大動靜,放在平時足以勾起那些紈絝子弟的胃口。

  他們未必是欣賞徐野,但肯定不會錯過這個可以譏諷齊子修和承安侯李崇遠的機會。

  畢竟這兩人的對頭也不少。

  可是整個圈層都很安靜。

  究其原因,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承安侯府如何應對,看李崇遠會怎樣對付一個絲毫不給他臉面的晚輩,假如他能順利找回場面,被嘲諷的對象自然會變成徐野。

  回京之後,徐野很快從賀槐口中得知這幾日上京的風向。

  他對此沒有任何反應,練武讀書了解天下大勢,每天的日程表都排得很滿。

  直到四月初八,他終於出府,乘坐馬車前往東城翠屏坊,賀槐帶著四名護院隨行。

  約莫一刻鐘後,馬車在一處宅邸的大門前停了下來。

  賀槐上前敲門,門開後一名中年管事出現,他和賀槐顯然相識,只是頷首致意,下一刻看見站在賀槐身後的徐野,他不由得面色微變。

  「小人郭勝,拜見伯爺!」

  徐野平和道:「不必多禮,我今日是來探望郭將軍的,不知他是否在家?」

  郭勝連忙應道:「回伯爺,將軍在府中。還請伯爺入府,小的這就讓人去通傳。」

  徐野沒有遲疑,頷首應允。

  他邁步走進這座三進宅子,賀槐提著兩盒禮品跟在後面,神情略有些凝重——徐野這些天讓他和許臨漳整理出老侯爺生前的舊部名單,其中大部分都在北疆,另有三五人待在上京。

  但是無論身處何地,他們因為身上帶著徐家的烙印,處境都不算太好,要麼被迫賦閒在家,要麼在軍中被人排擠壓制。

  今日徐野要來探望的郭木通便是其中一員,同時也是徐振庭當年心腹部屬中軍職最高的人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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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郭木通時任懷安大將軍府中郎將,麾下精兵五千餘人,在野狐原一戰中負責鉗制北蠻大軍的側翼,可謂勞苦功高。

  但如今他只是賦閒在家的忠武將軍,官階正四品上,兼從五品騎都尉。

  徐野走到中庭,郭木通已經迎了出來。

  他穿著一身青色圓領袍,身軀不似許臨漳那般高大魁梧,但也屬於精瘦的類型,面色偏黑相貌普通,一眼看上去似乎沒有任何出眾的地方,再加上整整賦閒四年的待遇,讓他整個人都顯得疲憊滄桑。

  「末將郭木通,拜見伯爺。」

  郭木通一絲不苟地行禮,嗓音低沉發悶。

  「郭將軍免禮。」

  徐野上前將其扶起來,道:「冒昧登門,還請將軍勿怪。」

  郭木通沉聲道:「伯爺言重了,請。」

  眾人來到正堂,賀槐送上禮品,然後分主客落座。

  郭木通本就不善言辭,短暫的寒暄之後,堂內便陷入一片沉默。

  徐野已聽賀槐介紹過此人的性情,他望著今年四十二歲的郭木通,緩緩道:「郭將軍,這幾年委屈你了。」

  郭木通沒有開口,甚至表情沒有變化,渾身上下流露出麻木的氣息。

  其實賀槐能夠理解他的這種反應。

  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,徐振庭戰死沙場是一個極其沉重的打擊,郭木通作為野狐原之戰的親歷者,內心的悲痛難以言說,朝廷事後對他們的安排更讓人寒心。

  像郭木通這樣的有功之臣,到最後只得到一個正四品上的散職,一個從五品的勛階,加上一些金銀田產,雖說這能保證他在上京做一個富家翁,可是武將的征途在鐵血疆場,而非窩在府中荒廢歲月。

  整整四年,血已冷,心已涼。

  賀槐等三人的情況略有不同,一方面都肩負著重任,另一方面他們本就無法領兵,內心積壓的失望情緒遠不如郭木通深厚。

  良久,郭木通終於開口說道:「伯爺,末將沒事,早就習慣了。伯爺近來重振徐家聲威,老侯爺若泉下有知,想來也能感到一絲慰藉。」


  這話說得誠懇,卻也僅此而已。

  徐野這段時間整出來的動靜很熱鬧,雅集上反手將陳伯常等人送進京兆府的大牢,又用一首短詩將齊子修拍暈在地,後面迫使京兆府秉公斷案,三十親兵打破承安侯府百餘人,這些聽起來都是壯舉,令賀槐等人激動不已。




  齊子修也好,柳成彪也罷,他們算哪個牌面上的人物?

  那些真正站在雲端上的大人物,頂多對徐野投來一抹平淡的目光,宛如看一隻努力蹦躂的螞蚱。

  倘若徐野觸犯到他們的核心利益,這些人定然不會繼續坐著看熱鬧,徐家的力量也一定會被繼續壓制。

  徐野望著神色木然的郭木通,不急不躁地說道:「郭將軍既然提到先父,能否給我說說四年前野狐原一戰的細節?」

  堂內壓抑的氛圍忽然出現一絲裂縫。

  郭木通有些意外地看向徐野,不太確定地問道:「伯爺想聽?」

  徐野誠懇地說道:「是,我曾聽賀叔說過先父的事跡,但他終究不是親歷者,對戰事細節的了解肯定不如將軍深入和透徹。」

  郭木通再度陷入沉默,這一次並非有口難開,而是在回憶那些金戈鐵馬的過往。

  「野狐原一戰……」

  「景福四年深秋,北蠻斥候的活動頻率明顯增加,範圍也逐漸往南深入,矛頭直指懷安大將軍府。侯爺判斷北蠻這一次不會是小打小鬧,懷安城作為山北道和盧陽道的屏障,亦是大周北疆最重要的橋頭堡,絕對不能有失。」

  「那時候朝中亂糟糟的,政事堂的相公們對侯爺的判斷爭執不休,最後還是英國公張維憲出面,他是山北道大都督,也是侯爺的頂頭上官。英國公清楚懷安的重要性,親自同各方周旋,最終才能趕在北蠻大軍南下之前,幫侯爺調來幾路援兵。」

  郭木通的話匣子逐漸打開,陳述也變得流暢起來。

  他看向正襟危坐的徐野,繼續說道:「那一年北蠻集合十五萬大軍,號稱五十萬之數,於十二月初悍然南下。侯爺下令堅壁清野,各部死守不出,北蠻大軍雖然啃下了幾座邊城,卻無法動搖我軍防線的根基。直到景福五年二月,侯爺發現敵軍的攻勢減弱,且有大股兵力長途調動的跡象,伯爺可知這是為何?」

  徐野仔細思忖片刻,緩緩道:「他們想繞過懷安城,直接進逼山北道腹心之地,從而營造出大捷的假象,讓朝廷對先父施壓?」

  郭木通怔了一下。

  其實這一招不算高明,問題在於朝中有些人真會這般想。

  當年徐振庭能夠一眼看破,是因為他對朝廷的狀況了如指掌,北蠻人的計策極有可能得逞,為了避免邊疆局勢糜爛,徐振庭只能做出決戰野狐原的決定。

  如今徐野也能看破,這確實讓郭木通感到一絲意外。

  不過他沒有大發感慨,只繼續用沉悶的語調說道:「伯爺猜得很準,侯爺那會也是這樣說的。北蠻人打得如意算盤,卻沒想過侯爺的應對如此果決,不等他們布好口袋,便聯繫幾路援軍從落楓谷北出,侯爺親率三萬主力於野狐原誘敵,北蠻軍則有至少十萬人,那一仗……」

  郭木通頓了頓,喟然道:「那一仗我們打得很艱難,局勢一度相當危急,侯爺甚至親自衝鋒陷陣,連斬北蠻大將數人,才讓軍心穩定下來。當時末將率部鉗制北蠻軍側翼,壓力相對輕一些,眼睜睜看著同袍一個個倒下,心裡煎熬得很,但是我們不能妄動,因為侯爺交待過,我們要負責在最後時刻切斷敵軍的退路。」

  徐野微微皺眉道:「援軍未至?」

  「援軍來了,不過他們來得比預定時間晚一些。」

  郭木通嘆道:「伯爺或許不知,邊軍同樣良莠不齊,彼時整個山北道最精銳的兵馬都在侯爺麾下,幾路援軍要遜色不少。好在他們最終還是來了,侯爺指揮我等擊潰北蠻大軍,取得一場足以揚眉吐氣的大捷,可是侯爺他……」

  說到此處,這位有些木訥的大將眼眶泛紅,悲痛難忍。

  徐野神情沉肅,將郭木通所言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。

  片刻過後,待郭木通的情緒稍稍平復,徐野便懇切地說道:「郭將軍,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,你還有領兵作戰的機會,你是否願意出山?」

  「領兵?」

  郭木通抬眼看向徐野,眼底掠過一抹微光,但又很快黯然,輕聲道:「伯爺,懷安大將軍府的位置都被人占了,沒剩下幾個老面孔。那些人趁著侯爺離世,將實權軍職全部吃盡肚子裡,不會再吐出來的。」


  「我知道,但我想試試。」

  徐野腰杆筆直,正色道:「或許是懷安將軍府,或許是其他邊疆將軍府,無論如何,我都想試試。」

  他又重複了一遍。

  賀槐此刻也開口說道:「郭將軍,你還年輕,侯爺當年說過你有大將之風,如今伯爺一片真心,你何不相信伯爺一次?」

  郭木通定定地看著徐野,這是侯爺唯一的兒子,近來的變化他也有所耳聞。

  他緩緩站起身來,沉默良久才抱拳道:「承蒙伯爺看得起,末將願意靜候佳音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徐野起身上前兩步,一字一句道:「我會盡力而為。」

  沒有豪言壯語,郭木通卻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一往無前的決心。

  那顆沉寂四年的心忽然發出輕微的戰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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