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槐來得很急。
他心裡對林安國頗有微詞,總覺得大將軍的態度有些軟弱,從一開始就不該給徐野好臉色。
把他按在將軍府做個閒散屬官又如何?為何非要給他實權職務?
就算上京那邊有人盯著,兩地相隔近千里,快馬一個來回也得半月,政事堂的相公們真有這個耐心和決心,反反覆覆就為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向邊軍大將施壓?
王槐心裡清楚,大將軍這是還想回中樞,不願真的得罪裴敏和黃林等人,這並非不能理解,王槐身為心腹也會支持。
問題在於他給了徐野權力,現在將要吃癟的變成王槐,這算什麼事?
軍中格局同樣複雜,爭權奪利的兇狠程度甚至比朝堂更厲害,手段也更加粗暴直接,王槐和另外三位中郎將都算是林安國的人,彼此下絆子上眼藥卻從未斷過。
先前初見徐野之時,他已經在那三人面前丟了一次臉,倘若今天又讓徐野抓住他部屬的把柄,王槐可以預見他們會在林安國面前放什麼狗屁。
見到頂頭上官進來,榮猛連忙上前,低聲將事情原委簡略說了一下。
王槐冷峻的目光掃過那三名醉酒鬧事的校尉,三人這會清醒過來,畏縮地低下頭不敢對視。
他沒有開口責罵三人,而是轉身看向徐野,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道:「徐郎將,借一步說話?」
徐野點了點頭,隨他走到大堂靠窗的角落。
「中郎將有何見教?」
徐野看著王槐,神色足夠冷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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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槐輕咳一聲道:「今日之事,是那三個蠢貨給你添麻煩了,還請徐郎將給王某一個面子,我回去之後必定狠狠收拾他們。」
「中郎將。」
徐野語氣平淡,不緊不慢道:「倘若他們只是在當值期間喝酒,卑職或可訓誡一番,交由中郎將自行處置。但是他們醉酒鬧事威逼商賈,在我亮明身份之後依舊出言不遜,甚至要和我的人動手,如此囂張跋扈,斷不可輕縱,否則我等將來如何巡城?」
「你放心,我保證以後不會出這樣的事情!往後我左營武官將士遇到你們巡察隊伍,絕對恭恭敬敬不敢冒犯。」
王槐是真不想做這個出頭鳥,因而姿態放得很低,又壓低聲音道:「你畢竟初來乍到,對懷安軍的情況不甚熟悉,像這種事真不算什麼大事。只要你今天肯給我三分薄面,將來我必投桃報李,我在大將軍面前還是能說上話的。」
他覺得自己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夠了,所謂花花轎子眾人抬,一條道走到黑在軍中是待不下去的。
按照林安國和江寬的說法,徐野在右金吾衛任職期間,並非一味剛直骨鯁的性情,他也懂得變通和顧全大局,而王槐今日沒有在明面上給他難堪,反而拉到一邊好話說盡,徐野應該能夠體諒他的苦心吧?
徐野靜靜地聽著,大抵知道王槐的心思,如果這是在上京城,或許他會考慮略施懲戒放對方一馬,但這裡是懷安城,所有人都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。
今日若在王槐面前退縮,往後就別想辦成任何一件案子。
更何況……徐野從一開始就選定了目標,那便是王槐的左營。
「中郎將,恕難從命。」
他沒有繼續解釋,願意跟著王槐來到角落低聲相商,且剛才已經解釋過緣由,算是給了對方足夠的體面。
再重複囉嗦下去,只怕一會不好翻臉。
王槐微微眯起了雙眼。
徐野有他的堅持和原則,但是王槐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,如果今日無法將那三人帶回去,他在左營的威望可就會大打折扣,畢竟平時都說他是大將軍最器重的中郎將,現在卻連這點臉面都沒有,說出去不嫌丟人?
「呵呵。」
王槐忽然笑了起來,又抬手輕拍了一下徐野的胳膊,故意朗聲道:「多謝徐郎將!」
下一刻,他轉身看向榮猛說道:「榮猛,這三人今日是否當值?」
榮猛的反應不算慢,立刻應道:「回中郎將,他們今日不當值,出營前和卑職請示過。」
三名校尉倒也不算蠢,且這個時候酒已經醒了,連連出言附和。
「就算不當值,喝了幾碗馬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?」
王槐站在徐野旁邊,朝那邊叱罵道:「三個糊塗東西,就算你們不認得徐郎將,也應知道軍中的規矩!幸虧徐郎將大人有大量,念在你們是初犯,給你們一次改過的機會,還不謝過徐郎將!」
場間凝滯了一瞬。
三名校尉很快反應過來,大喜過望道:「謝徐郎將寬宏!我等必不敢再犯!」
堂內其他人且不提,那十幾名兵卒看著這一幕,心裡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。
他們今天是第一次跟著徐野出來巡察,之所以能被徐野選中,是因為他們在前面十天的操練中表現出色,換而言之,他們在三百人裡面屬於還有心氣的那一批。
雖然這三百人是各營將官眼中的累贅、刺頭和邊角料,但是來到一個全新的環境裡,主官又是前任大將軍徐振庭的兒子,終究有人會生出期待之心,然而今天他們看到的是私相授受官官相護,和以往並無區別。
方才徐野強硬面對榮猛的時候,他們還覺得熱血上涌,如今中郎將王槐一來,兩人躲在角落溝通一番,最後的結果便是無事發生。
一念及此,眾人的眼神都黯淡了下去。
榮猛領會王槐的暗示,當即上前要將那三名校尉帶走。
或許在他們看來,徐野並沒有當眾決裂的底氣和魄力。
「許臨漳。」
徐野的聲音響起。
「卑職在!」
許臨漳攔在榮猛身前,將他和那三名校尉隔開,視線越過榮猛的肩頭,冷靜地看著徐野。
他從始至終不擔心徐野會向王槐低頭。
「中郎將這一手移花接木倒是別出心裁,真令徐某大開眼界。」
徐野邁步前行,邊走邊說道:「我方才說得很清楚,國有國法軍有軍規,左營三名校尉明知大將軍下令成立了巡察隊,依舊視若無睹大白天醉酒鬧事,這屬於明知故犯罪加一等。中郎將身為他們的主官,想要幫他們求情本是情理之中,但我沒有想到,中郎將的手段是當眾扯謊,擅自替我做了決定。」
他來到另一邊站定,看向王槐和榮猛等人,冷笑道:「中郎將,你的地位在大將軍之上嗎?」
這番話一出口,堂內的氛圍變得有些古怪。
那十幾個兵卒不由自主地看向王槐,原來他們誤會了徐野,方才其實是王槐睜眼說瞎話。
王槐的老臉有些發燙,隨之而來的便是憤怒。
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地道,擺明了就是想欺負徐野閱歷不足,說不定這個年輕人臉皮薄,這一關就讓他矇混過去。
眼下被徐野直接拆穿,王槐索性不再虛與委蛇,寒聲道:「徐野,本將是看在大將軍器重你的份上,才同你好好商量,既然你不要本將給的體面,那就不囉嗦了。你說軍有軍規,這三名校尉是本將的部屬,就算他們犯了錯,也該本將來處置,輪不到你插手!你只是有巡察之權,不代表你可以擅自處置!榮猛!」
「在!」
「把人帶回!我看誰敢阻攔!」
「遵令!」
榮猛邁步向前,逼視徐野道:「徐郎將,麻煩你讓開,否則別怪榮某不客氣!」
剎那之間,堂內局勢一觸即發。
「嘩!」
許臨漳和四名親兵直接拔刀,雪亮的刀鋒泛起一片寒意。
那十幾名兵卒看著這等陣仗,雖然沒有跟著拔刀,卻也主動站到了徐野身後。
榮猛獰笑一聲,當即拔刀相向!
「讓開!」
王槐冷眼看著,並未出聲喝止。
徐野的視線從王槐臉上,移動到榮猛的橫刀刀鋒之上,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,距離刀鋒不到三尺。
「來,讓我見識一下大周邊軍的刀有多鋒利。」
他手中無刀,眉眼間卻滿是凌厲之意。
榮猛顯然沒有料到對方如此強硬,他這一刀若是砍下去,只怕整個懷安城都會震動。
他緊緊握著刀柄,眼神依舊兇狠,虎口卻在微微戰慄。
「榮猛,收刀。」
王槐知道今日不可能讓徐野退步,他也不能真的坐視同僚火併,待榮猛憤憤不平地收刀後,他死死盯著徐野說道:「徐郎將,今日之事,王某記下了。」
話音落下,他轉身往外走去,榮猛等人連忙跟上。
徐野不輕不重的聲音傳來。
「中郎將慢走。」
王槐腳步一頓,眼中閃過一抹厲色,終究只能大步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