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照大周軍律,左營三名擅離職守、醉酒鬧事和藐視上官的校尉,擬被處以杖六十。
林安國看著許臨漳送來的文書,沉默了許久。
徐野擬定的意見已經算是手下留情,若死扣大周《職制律》和《名例律》,三名校尉將被免職,並處杖八十。
林安國有些頭疼。
徐野的職事是他親自定下的,對方也沒有越權行事,整個流程完全合乎規矩,沒人能挑出錯處,如果他將這件事強行壓下,等於是告訴所有人,他這個大將軍言而無信出爾反爾,對他自己的權威會造成打擊。
更重要的是,徐野會善罷甘休嗎?
他不是普通的郎將,在上京擁有不少人脈和靠山,這種完全占理的事情一旦捅上去,到時候只怕會更麻煩。
不能因小失大啊。
林安國反覆權衡,最終還是批了一個準字。
後續的進展非常順利,徐野讓人將三名校尉送到大將軍府,由法曹參軍親自監刑,打完六十杖後抬到左營。
王槐當時的臉色黑如鍋底,榮猛更是叫囂著要讓徐野好看。
這些內情並未傳開,但是徐野強硬的風格已經初步展現,巡查全城糾察軍紀也不再是一紙空文,而是實實在在懸在武官將士頭頂的一把利劍。
將軍羅煥章聽到這些消息,對徐野的興趣愈發濃厚,不過他仍舊沒有冒然和徐野展開接觸,只是在暗中默默地觀察。
至於城內其他三名中郎將,這個時候當然是在看王槐的笑話,他們巴不得王槐和徐野斗得越凶越好,然而他們很快就發現,該頭疼的好像不止王槐一人。
從十一月初九開始,徐野麾下的十五個小隊正式在城內展開巡察。
每個小隊負責一片固定區域,每隊都有徐野安排的兩名親兵,他們各領十人深入坊間,重點巡查那些將官出沒的場所。
在此之前,懷安城雖然有刺史府的官差巡街,卻沒人敢管軍中武官,頂多在他們鬧得比較過分的時候,將事情通報大將軍府,後續如何處置完全無法插手。
如今則不同,徐野麾下三百人對城內的情況非常熟悉,加上他們被各軍主官像丟垃圾一樣送到徐野這裡來,心裡都藏著怨氣,倘若徐野不夠強硬,這些人肯定不敢造次。
偏偏徐野能給他們撐腰。
一時之間,這些原本無人在意的邊角料爆發出極大的熱情,每天近乎無死角地巡察城內各處。
每天傍晚回到衙署,徐野會召集眾人進行簡短的總結,表揚那些有所收穫的小隊,並安排書吏將他們的成果一筆筆記錄下來,承諾會在功勞積攢夠了之後,去大將軍府為他們請功。
那些空手而歸的小隊看在眼裡,難免會艷羨不已。
於是第二天一早,眾人不需要徐野的親兵催促,火急火燎地上街巡察,幹勁熱火朝天。
「大將軍,不能任由徐郎將再這麼鬧下去了!」
中郎將陳麟一臉不滿,他統領的前營實力強悍,全都是驕兵悍將,平時在城內橫行慣了,這幾天已經被巡察隊盯上好幾回,要不是他盡力約束,險些就會爆發衝突。
照這樣下去,他遲早會控制不住局勢。
王槐看著這一幕,心裡忽然覺得很解氣,但很快又板起臉,蓋因巡察隊卯著勁針對他的左營,他才是那個最不爽的人。
另一邊,右營中郎將呂忠和衙內軍中郎將唐辟之老神在在地坐著。
過去這幾年裡,陳麟仗著麾下部屬勇猛無匹,王槐仗著深受林安國的寵信,沒少在他們面前耀武揚威,就連前營和左營的武官也覺得自己高人一等,如今他們因為自己的跋扈作風被巡察隊盯上,呂忠和唐辟之自然喜聞樂見。
這兩人恨不得徐野下手更狠一些,最好是讓陳麟和王槐顏面無存。
主位之上,林安國沉默良久,緩緩道:「鬧什麼?」
陳麟一怔,忽然覺得大將軍有些陌生。
林安國看向陳麟,又問道:「誰在鬧?」
陳麟訥訥不敢言。
論理,他麾下的驕兵悍將確實有些不像話,軍紀基本就是個擺設,如今徐野幫他整肅軍紀,他應該高興才是。
問題在於這幾年都是這樣過來的,如今被一個年輕後生強行壓制,這種壓抑的情緒持續積攢會很危險,大將軍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。
林安國抬手捏了捏眉心,道:「這些天徐野和他麾下的軍卒有沒有越權行事?」
陳麟搖了搖頭。
林安國皺眉道:「既然他不曾越權行事,你想讓本侯說什麼?」
陳麟有些為難地說道:「大將軍,如今邊關又沒有戰事,末將總不能把所有武官都強行關在軍營里,時間久了會出事的。」
「本侯何時說過不許武官出營?」
林安國稍稍加重語氣,帶著一絲冷意說道:「你若管不住下面的人,本侯可以讓別人替你管。」
陳麟心中一緊,連忙謙恭道:「大將軍恕罪,末將知道該怎麼做了。」
林安國點到即止,看向眾人說道:「你們都是本侯信得過的人,有些話無需本侯再三強調。關於徐野的職事,本侯自有考量,你們莫要忘記自己的身份,要是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——」
他頓了一頓,沉聲道:「不能為本侯分憂,本侯要你何用?」
這句話說得很重。
四名中郎將不敢大意,全部站起身回道:「請大將軍息怒!」
「徐野不過是正常履職,你們就哭天喊地,本侯很失望。」
林安國在扶手上點了點,繼續訓斥道:「本侯這兩年太縱容爾等了,回去告訴你們麾下的將官,最近一段時間誰不肯安分就滾去馬廄刷馬,有的是人願意接替他們!」
「是,大將軍!」
四人知道林安國動了真怒,老老實實地答應下來。
林安國看向四人,緩緩道:「等過了這陣子,本侯對徐野另有安排,此事無需再議,都下去吧。」
四人行禮告退,不敢再多說一個字。
……
懷安州往北有一片荒涼的狹長區域,是大周和代國之間緩衝局勢的無主之地。
兩百多年前大周立國之時,北方有十餘個較大的部落,他們依附於大周,彼此間互相攻伐,等到八十多年前,其中最大的兩個部落逐漸融合,就此誕生北方最強的勢力。
對於大周皇朝來說,遠征北方是弊大於利的舉動,因此當那個部落主動向大周臣服,當時的大周皇帝順勢加封部落首領為順北王,並且允許對方派遣族人來大周朝貢。
時光荏苒,四十多年前,這個部落正式統一北方各部,野心就此顯露。
三十七年前,代國建立,甩掉了順北王的帽子,並且嘗試南下襲擾大周邊疆,從此成為大周臣民口中的北蠻,指斥他們狼子野心忘恩負義。
後續十幾年間,代國實力不斷增強,大周則疲於應對西邊越來越強的大朔,此消彼長之下,大周北疆邊軍被迫進入守勢。
直到四年前野狐原一戰,代國元氣大傷,退回北方舔舐傷口。
「周人倒也有趣,死了一個徐振庭,不想著整軍備戰,卻派來林安國這等無能之輩,難道他們以為靠著四年前一戰就能永遠安枕無憂嗎?」
北方遼闊的天幕下,十餘騎出現在一處山坡上,居中的男人年過三旬,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眺望著南方大地,口中有感而發。
他旁邊的男人四旬上下,一身文士打扮,聞言似笑非笑道:「將軍,周朝已是苟延殘喘之象,只需要一場慘敗,他們就會破綻盡顯。到那時舉世伐周,大廈傾覆不過是轉瞬之間。」
三旬男人名叫高林,他的身份頗為貴重,乃是代國皇帝的堂弟。
當年野狐原的戰場上,被徐振庭一槍貫穿胸膛的代帝二叔,便是高林的父親。
「舉世伐周?」
高林唇角勾起一抹笑意,點頭道:「聽起來很不錯,那就讓我們的勇士來點燃第一把火。」
中年文士恭敬地說道:「理當如此。」
高林沉思片刻,徐徐道:「南邊那些人怎麼說的?」
文士連忙道:「回將軍,一切都已安排妥當。」
「好。」
高林微微揚起頭,望著南方說道:「這一次務必要讓周人膽寒,等到明年春夏之交,我軍便可長驅直入,為四年前戰死的勇士們報仇雪恨!」
文士垂首道:「將軍神勇蓋世,此行必定馬到功成!」
高林一笑,悠悠道:「這是自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