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安城的軍紀整頓如火如荼地進行,林安國沒有出面阻止徐野,王槐和陳麟也只能憋著一肚子氣,盡力安撫下面的郎將和校尉們。
他們不是沒想過找徐野的麻煩,問題在於徐野除了前面十天的強化特訓,後邊也一直沒有放鬆過對巡察隊的紀律要求。
他的親兵分別跟隨十人小隊行動,確保整個過程合乎規矩,不給有心人可乘之機。
僅僅十餘天,城內的百姓就感覺到明顯的不同,往常隨處可見橫行霸道的武官們,突然之間變得收斂起來。
他們或許不擔心會丟了實權軍職,可也不想像左營那三個倒霉蛋一樣,被拉去大將軍府打幾十板子,然後被人抬回軍營,那實在是丟人現眼,會很長時間在同僚間抬不起頭。
眼下林安國不發話,徐野又沒什麼把柄可抓,他們只能隱忍。
這些天徐野住在衙署,其實他在城內有住處,在他出京之前,賀槐便提前讓人趕來,在懷安東城買了一套三進宅子,但徐野一次都沒去過,只讓隨他而來的徐家僕從住了進去。
還有那位在路上撿來的凌姑娘。
今日巡察隊休整歇息,徐野終於能抽空去一趟宅子,不過在回去之前,他帶著兩名親兵來到東城一家普通的布行。
「小人崔三,拜見徐伯爺。」
徐野溫言道:「崔掌柜不必多禮。」
兩人落座,徐野的親兵到門外守著。
「伯爺,您讓小人查的事情總算有些眉目了。」
崔三隻坐了半邊屁股,上身前傾道:「目前草莽之中確有一個殺手組織,叫做夜刃,其首領有兩位,分別喚作大先生和二先生,這兩人的信息和行蹤極其神秘。我們妙寶閣若是傾力而為,或能查明他們的真實身份,但是楚先生和晏小娘子都交代過,不要藉助其他供奉和管事的力量,以免暴露伯爺和我們的關係。」
他就是妙寶閣在懷安城所設暗樁的主事之人。
徐野剛到懷安便讓許臨漳和他接上頭,請他幫忙做了兩件事,其一是搜集城內的有用情報,其二便是打探凌雪意提到的殺手組織。
「多謝崔掌柜,這個消息對我很有用。」
徐野笑了笑,繼而道:「楚先生的顧慮是對的,我們的關係需要保密,所以只能有勞崔掌柜費心了。」
「伯爺言重了。」
崔三也笑道:「這個夜刃不是突然之間冒出來的,在江湖上有些年頭了。他們的行事風格十分狠辣,只要價錢到位,什麼人都殺,不論達官貴人還是販夫走卒,不論十世善人還是惡貫滿盈之輩。當然,刺殺目標的身份越高,價錢也就越貴,一般人根本承受不起。」
徐野沉吟道:「那個二先生是不是有很多弟子?」
崔三點頭道:「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,據說那位二先生武功已臻化境,專門為夜刃培養年輕的頂尖刺客。」
徐野腦海中閃過凌雪意的面龐,如果她一開始就知道所謂師父的真面目,想來她應該不會離開那個小鎮子。
他將這些念頭按下,又和崔三聊了一陣城內的局勢,然後便起身告辭。
臨走前,徐野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,交到崔三手中,叮囑道:「麻煩崔掌柜將這封信送給晏小娘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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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三雙手接過,認真地說道:「請伯爺放心,小人保證完好無損地送到上京。」
徐野點了點頭,轉身離去。
約莫一刻鐘後,城東徐宅。
二十多天未見,凌雪意內斂依舊,不過和徐野剛見她那天相比,她的氣色已經好了很多,早已看不出受傷之後的虛弱。
「我聽余郎中說,你的傷勢已經大抵痊癒了?」
徐野在她對面坐下,微笑道:「恭喜。」
凌雪意有些好奇地看著這位年輕郎將。
這段時間她住在這座宅子裡安心養傷,得益於余仲懷高明的醫術,以及凌雪意自身武功的根基極其紮實,康復進度比余仲懷的預計更快,僅僅用了大半個月便接近痊癒。
入城之後,凌雪意便不曾見過徐野,但是通過其他人的轉述,她知道徐野最近在忙什麼。
她曾以為軍中漢子的世界相對簡單,能者上庸者下,只要會練兵能打仗就會受到重用,但在親眼見到徐野的處境之後,她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簡單了。
像徐野這樣的出身和傳承,來到邊關也會遭受排擠,沒有辦法直接領兵,只能從巡城開始做起。
一念及此,凌雪意認真地說道:「多謝徐郎將和余郎中。」
徐野笑道:「傷好之後有何打算?」
凌雪意微微一怔。
他這話的意思是,自己養好傷就可以走了?
其實她早就知道,這座宅子裡沒人特意盯著她,雖說徐野留了幾名親兵在此,但也只是為了防備突發狀況,並非是為了限制凌雪意的自由。
在傷勢好轉之後,凌雪意想走隨時能走,但她依舊留在宅子裡,原因非常簡單——她要向徐野當面道謝,並付諸實際行動。
「以後我可能會離開北疆,去南邊轉一轉。」
凌雪意一言帶過,繼而鄭重詢問道:「徐郎將,不知我能幫你做些什麼?」
她不想虧欠旁人的恩情。
二先生固然初衷不純,終究教了她很多東西,所以除了濫殺無辜無法接受,她仍舊盡力幫他做成五件事,最後要不是對方窮追不捨,非要逼她回去做一個殺人工具,她也不會殺死那四名殺手。
這次如果徐野未曾出手相助,凌雪意或許沒有性命之憂,但是為了防備和躲避夜刃的耳目,她肯定無法恢復得這麼快這麼好。
中間只要出一次差錯,她都有可能陷入絕境。
徐野知道她的心思,講究一個恩怨分明念頭通達,便問道:「半年前你來懷安城打探消息,能否詳細說說這件事?」
凌雪意自無不可,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緒,說道:「二先生給了我一份名單,上面列著大將軍府幾位主將的姓名,讓我逐一摸清這些人的信息,譬如府邸位置、院牆高低、幾進幾出、日長出入的時辰和路線乃至府中護衛的人數和換防規律,還要求我記下哪位武將習慣獨來獨往,哪位身邊的親兵最少。」
她頓了一頓,輕聲道:「他說這些信息很重要,但並未告訴我具體要做什麼。」
半年之前,夜刃便在打探懷安軍主將的信息。
徐野微微皺眉,結合凌雪意提供的細節和夜刃這個組織的特性,他幾乎能夠斷定,對方多半是在挑選容易得手的對象,這不是目標明確的私人仇怨,否則二先生不會讓凌雪意費時費力挨個查探。
既然不是私怨,那說明對方是衝著懷安城來的。
這半年來城內風平浪靜,未必是夜刃取消了計劃,而是他們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更進一步說,誰會覬覦懷安城?
徐野腦海中跳出北蠻二字,一股危機感瞬間湧上心頭。
「凌姑娘,你能否幫我做件事?」
「徐郎將請說。」
徐野正色道:「接下來這段時間,我想請你留意城內幾處要緊所在,如果你發現了疑似夜刃殺手或者眼線出沒,請不要急著出手,務必第一時間通知我。」
凌雪意沒有絲毫遲疑,點頭道:「沒問題。」
徐野將那幾處地方的位置告知凌雪意,又叮囑道:「注意安全。」
「好。」
凌雪意望著這位年輕的郎將,也提醒道:「徐郎將,我聽說你最近做的事情得罪了不少人,你也要小心旁人狗急跳牆。」
「我會的。」
徐野微微一笑,起身道:「我還有事,先走了,改天再來看你。」
「郎將慢走。」
凌雪意送到門外,望著徐野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,然後才翻身回到屋內。
她走到臨窗桌前,視線投向桌上那柄橫刀,刀鞘上有一個修補過的缺口。
「爹,娘,我想你們了。」
「等我報答了那位徐郎將的救命之恩,我就去為你們報仇。」
凌雪意伸手握緊橫刀,清冷的面容上浮現一抹深沉的悲傷,還有揮之不去的決然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