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野沒有立刻去找林安國。
他並非信不過對方，那位大將軍縱然有各種毛病，也不至於做那種暗通外敵的勾當，再者如果林安國有問題，夜刃的二先生就沒有必要讓凌雪意冒險打探消息。
現在的問題是，徐野手裡只有凌雪意提供的一條情報，即便不懷疑這條情報的真偽，他也沒有其他能夠互相佐證的線索。
就因為江湖上最大的殺手組織在暗中窺伺懷安軍的高層，便認定這是北蠻將要襲城的前兆？
徐野覺得以林安國對他的戒備之重，說不定會認為這是徐野危言聳聽，只為攫取真正的領兵之權，從而對他更加排斥，不再相信徐野的任何說辭。
認真說起來，徐野也覺得自己的推測有些匪夷所思。
北蠻在蟄伏四年之後，再度打算興兵南下，目標直指懷安？
他們知道光靠外力很難威脅到這座雄城，所以提前聯繫上夜刃，以重金誘使這個殺手組織探查懷安情形，最後來一個裡應外合？
這個過程看起來比較合理，徐野卻很快發現其中的漏洞，懷安是邊軍重鎮，主將們都身處軍營之中，外出亦有身手高明的親兵護衛，如果出現主將遇刺的情況，城內必然會高度戒嚴，其他人絕對會盡最大可能加強防備。
林安國也好，羅煥章也罷，乃至那幾位中郎將，不論他們品行如何，至少都是惜命之人，斷然不會無視莫名出現的危險，所以夜刃只有一次出手的機會。
就算他們能得手一次，懷安的城防亦不會因此崩潰，北蠻會將所有希望寄托在這種安排上？
徐野搖了搖頭。
如果他是北蠻領兵主將，想要一舉拿下懷安城，哪怕只是入城殺人放火，以此震懾大周邊軍，會採用的手段無非兩種，其一是在城內製造混亂，其二是買通守門將官。
「城門……」
徐野輕聲自語，腦海中浮現一張灑脫的面龐。
正午時分，在許臨漳的安排下，徐野在南城一處普通的宅子裡見到了那張臉的主人。
南門校尉王啟順。
除他之外，還有兩位三十多歲的男子出現在徐野面前。
「伯爺，卑職來為你引薦一下。」
王啟順臉上笑容真誠，指著中間那個神情沉穩的男人說道：「他叫龐世雲，現任城內右營領兵郎將，當年卑職任左營校尉時，他是卑職的頂頭上官。」
他又指著右邊膀大腰圓的男人說道：「這位名叫鄧達，現為右營領兵校尉，是卑職當年在左營的同僚。」
毫無疑問，這兩人都是王啟順最信得過的生死之交，也是當初在徐振庭帳下待過的舊部。
徐野看向兩人，鄭重道：「我是徐野。」
下一刻，王啟順收斂笑意，和另外兩人一道單膝下跪，抱拳道：「卑職拜見伯爺！」
「快請起。」
徐野連忙上前將三人扶起來。
龐世雲望著徐野，正色道：「伯爺，你終於來了。」
短短七個字，卻蘊含著無盡感慨。
徐野喟然道：「讓你們久等了。」
龐世雲搖頭道：「不晚，我們都相信伯爺會回到老侯爺奮戰過的地方，所以這幾年無論上面怎麼施壓，我們都咬牙堅持著。」
聽聞此言，一貫樂觀的王啟順忍不住轉頭看向一邊。
當初被刻意打壓，從領兵校尉被打發到看守南門，王啟順都能坦然笑對，此刻卻因為龐世雲一句話險些淚灑當場。
許臨漳這種山崩於前都能面不改色的性子，看到這一幕都不免動容。
徐野的心情有些沉重，抬起手輕輕拍著龐世雲的胳膊，道：「你們辛苦了。」
「伯爺千萬別這樣說。」
鄧達嗓音粗獷，直白地說道：「老侯爺待我等恩重如山，只要能幫到伯爺，我們受再多氣也沒事，而且卑職相信伯爺將來能幫我們討回那些債。」
徐野點頭道：「我會的。」
王啟順這會收拾好心情，連忙請眾人入內。
桌上已經擺好酒菜，並非珍饈佳肴，但也足夠豐盛。
「伯爺，自從你來到懷安的消息傳開，尤其是最近你帶著巡察隊整肅軍紀，重點收拾前營和左營那些跋扈之輩，我們這些人別提有多高興。」
王啟順給徐野斟酒，繼而斟酌道：「只不知伯爺今日與我等相見，是否有要事安排？」
徐野端起酒盞，緩緩道：「我知道你們這幾年都過得不容易，原本不想太早驚動你們，免得你們被英國公的親信們盯上，但是眼下發生了一些狀況，我信不過其他人，所以只能向你們求助。」
此言一出，眾人的表情都顯得很嚴肅。
龐世雲率先開口說道：「伯爺請說。」
徐野稍稍思忖，環視眾人道：「我想知道懷安軍各部和領軍將官的真實現狀，尤其是懷安各座城門的守門官。」
……
數日後，臨近十一月底。
傍晚時分，四名男子各自提著佩刀，從南城一座宅子的側門離開，一路沿著小巷穿行，逐漸靠近南城最為貧苦的大安坊。
這裡的住戶都是窮困百姓，還有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之輩，是每座大城都會存在的貧民區域，坊內房舍逼仄緊密，各種江湖草莽出沒其間。
為首的男子四旬左右，身著一襲灰袍，頭上戴著一頂兜帽，有意識地遮去大半面容。
他看著眼前狹窄泥濘的巷子，皺眉道：「這是什麼鬼地方？」
旁邊的隨從連忙勸道：「主人息怒，對方選定要在此處見面，還請忍耐一二。」
四旬男子冷哼一聲，終究沒有繼續埋怨。
不多時，四人來到一座小院門外，隨從上前按照約定好的暗號叩門，裡面隨即有人將他們迎了進去，又謹慎地觀察門外，確認沒有尾巴才將門關上。
及至堂內，四旬男子將兜帽扯下，望著對面那人問道：「你就是卓文毅？」
「見過董校尉。」
卓文毅三旬左右，神態從容，微笑道：「茲事體大，在下奉命和董校尉當面接洽，商定後續一應細節。」
董校尉看了一眼屋內的境況，除了他帶來的三名隨從，還有卓文毅的四名下屬，這七人都在周圍站著，外面應該還有卓文毅布置的兩個眼線。
倒也足夠小心謹慎。
董校尉哂笑一聲，坐下大刺刺地說道：「卓先生，你要知道那是殺頭的活計，我可沒答應你們。」
卓文毅不急不緩道：「校尉言之有理，我家將軍深知此事重大，所以特地叮囑我，一定要讓校尉滿意。」
董校尉不再言語，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對方。
卓文毅見狀便壓低聲音道：「我家將軍許諾事成之後，校尉和家人都可以去北邊安頓下來，往後榮華富貴享之不盡。」
董校尉卻冷笑一聲，幽幽道：「說得好聽，誰知道事後如何？到時候你們就算把我全家殺了，我還能變成惡鬼來找你不成？」
「校尉多慮了。」
卓文毅微微一笑，平靜地說道：「難道在校尉看來，我家將軍的目標只是一座懷安城？不妨告訴校尉，懷安只是起點而已，我家將軍會一路往南，席捲周朝腹地。在這個過程中，我家將軍當然希望會有越來越多的有識之士，像校尉一樣選擇正確的道路。故此，校尉不僅會很安全，還會得到我家將軍的重用，讓校尉成為表率，吸引更多的人投效。」
這番話總算是說到了董校尉的心坎上。
他不信所謂欣賞之類的屁話，唯有利益能決定一切，而卓文毅說的很有道理，對方殺他這個願意合作的周軍校尉沒有任何意義，相反重用他能發揮很大的效果。
見他已經動心，卓文毅火上澆油道：「董校尉武功高明，又有領兵才能，卻被那些遠不如你的將官閒置多年，只能做一個守門官，難道校尉甘心嗎？」
「夠了。」
董校尉從牙縫中吐出兩個字，緩緩道：「事成之後我要領兵五千，另外安頓好我的家人，金銀財貨不能少。」
「沒問題。」
卓文毅眼神發亮，笑道：「到時校尉可在城中自取。」
董校尉眼底閃過一抹猙獰和貪婪，就在他準備開口應允之際，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厲喝。
「站住！」
屋內眾人猛然變色。
當他們衝出屋外來到小院中，便見院門被人一腳踹開，下一刻，七八名剽悍之士出現在牆頭上。
許臨漳披甲擋在門口，他微微側身，露出身後的徐野。
今日徐野同樣披甲，手中握著橫刀，他冷眼看著院內神色冷厲的一群人，目光鎖定站在當中的四旬男子。
「董思齊，你身為懷安東門校尉，為何會喬裝出現在此？」
董思齊一言不發，悄然握緊手中刀，站在旁邊的卓文毅則眉頭緊皺，顯然不理解他已足夠小心，且反覆叮囑過聯絡之人，務必要遮掩行蹤，為何董思齊還是被人盯上了？
他自然不知道，盯梢監視是妙寶閣最擅長的領域，而且不止董思齊一個人被盯著。
徐野沉聲道：「董校尉，我勸你懸崖勒馬，莫要殃及親眷。」
董思齊和卓文毅對視一眼，都讀懂了彼此的眼神。
他不再遲疑，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。
「一個不留，殺光他們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