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2【公私之心】
林安國等人倒也不傻。
董思齊方才那種拙劣的謊言自然騙不了他們,林安國也不會簡單地放過他,但是嚴查董思齊不等於可以直接擴大這個範圍。
「徐郎將,且先坐下說話。」
林安國放緩語氣,先是肯定道:「雖然目前還不能給董思齊直接定罪,但是本侯覺得你的顧慮很有道理,我們確實要防備北蠻興兵進犯。故此,本侯會讓人將董思齊和那個代人的勾當查清楚,另外也會及時整肅城防,確保不會中了北蠻的算計。」
徐野坐在右首末位,他大抵知道林安國此刻的想法。
董思齊不是林安國的心腹親信,他犯不著包庇此人,所以乾脆直接地承認徐野的功勞,並且頗為「大度」地打算再給徐野調派一二百兵卒。
言下之意,其他的事情就不需要徐野插手,北蠻是否會圖謀懷安,軍中高層自有應對的主張。
若是換做其他事,徐野倒也不會強行撕扯,可是他知道北蠻極有可能早就勾連了夜刃的殺手,這次並未發現殺手們的蹤影,說明北蠻的謀劃或許不止東門這一條路。
懷安城不能有失。
不論是出於維護徐振庭一生威名的角度,還是從徐野自己的前程考慮,只要他還在這座城裡,他就要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。
誠然,懷安城的安危是大將軍林安國的責任,就算城丟了,朝廷也怪不到徐野這個小小郎將的頭上,問題在於徐野來懷安不是為了混資歷鍍金,否則他老實在金吾衛待著不行?
基於此,徐野看向林安國問道:「卑職斗膽,敢問大將軍打算如何防備?」
確實是好膽。
至少堂內四位中郎將從來沒有見過,一個郎將敢當眾詢問一府大將軍的軍務安排細節。
於是不等林安國開口,王槐便冷笑道:「徐郎將,你逾矩了。
「王中郎將此言何意?」
徐野平靜地看向對方。
王槐斂去笑意,直白地說道:「所謂在其位謀其政,你如今是知城巡事,軍紀糾察、城內巡查和處理一般糾紛才是你的職責,你只需要做好這些事,其餘事與你無關!」
這番話一出口,他只覺內心無比舒爽,連日來積壓的躁鬱總算能宣洩一小部分。
誰讓徐野的巡察隊格外針對他的左營呢?
只是王槐似平沒有想過一件事,巡察隊糾察軍紀,本就是一件正確的事情,而目徐野也沒有仗著這點權力摻雜任何私慾。
「咳咳。」
越來越習慣在這種場合沉默的羅煥章忽然清了清嗓子,對王槐說道:「王中郎將,徐郎將並非有意冒犯大將軍,我相信他是出於一片公心,是為懷安城防的安危著想。再者,今日是徐郎將發現了董思齊這等內賊,你又何必如此苛刻,不許他說話呢?」
身為懷安將軍,羅煥章名義上是大將軍林安國的副手,也是所有中郎將的頂頭上官。
一個被架空的將軍確實沒有太多實權,但不代表王槐可以在明面上蔑視甚至無視對方。
王槐本想據理力爭,卻見林安國忽然開口道:「羅將軍所言甚是,本侯豈會怪罪徐郎將?」
他頓了頓,望向徐野說道:「徐郎將,本侯理解你的擔心,董思齊這件事必須得到重視,本侯會讓人深挖細查,務必查明真相。不過,懷安城防固若金湯,城內萬餘精兵良將可拒十萬大軍,且懷安並非一座孤城,從此地到邊界多有寨堡烽燧。北蠻軍隊若大舉南下,不等他們逼近懷安城,本侯便會收到示警。」
以他的身份地位,極少會對一個郎將如此和顏悅色地解釋。
徐野卻沒有接過這個台階。
四年前野狐原一戰之後,北疆便沒有發生過大型戰事,甚至連小規模衝突都很少,頂多就是北蠻游騎越過界線,和大周邊軍游騎產生一些紛爭,廝殺規模一般不超過二十人。
林安國、羅煥章和王槐等人都是戰後調任懷安軍,他們不曾經歷過當初慘烈的戰爭,習慣於這幾年的承平歲月,對敵我兩方的實力對比、北蠻將領的野心可能存在錯誤的判斷。
簡而言之,慣性是一個很可怕的事情。
「大將軍,卑職也認為北蠻無法做到悄無聲息地大舉南下,可若是他們選擇另外一條路呢?」
徐野克制著自己的情緒,儘量平和誠懇地說道:「邊疆地域廣闊,我軍很難做到時刻盯著每一處地方。如果北蠻調動精銳騎兵,人數不需要太多,譬如五千到一萬之內,在準備妥當後快速南下
直逼懷安城,目標不是占據懷安,而是想法子破門而入,以造成有效殺傷為目的,那時我軍該如何應對?」
他沒有說得太直白,但是堂內眾人應該聽得懂。
懷安城是整個山北道防線的核心,城內不光有懷安軍的指揮中樞,還有維繫邊疆防禦體系的糧草軍械。
北蠻騎兵若能破城,哪怕只在城內殺人放火,便可對大周邊軍的士氣造成沉重的打擊。
林安國眼神微凝,不疾不徐道:「徐郎將有何高見?」
「回大將軍,卑職以為,我們無法決定代軍將領的想法,無法控制他們何時挑起戰端。但是我們可以借著董思齊這件事,深入排查懷安城內的隱患,儘量排除會被敵人利用的破綻。」
徐野迎著林安國的審視,繼續說道:「近來卑職奉命巡察,發現我軍將官存在不同程度的懶散和輕忽,尤其是個別營隊,郎將、校尉和旅帥們追求享樂,士卒操練亦流於形式。一旦真有戰事降臨,恐怕難以抵擋北蠻的虎狼之師,還請大將軍明察。」
堂內眾人神色各異。
王槐和陳麟自然滿心不悅,前者更是神情沉鬱,徐野話中的個別營隊顯然是指他的左營。
在王槐看來,徐野這分明是借題發揮,強行將防備北蠻侵襲和加強整頓軍紀聯繫在一起,無非是想要利用這個機會進一步擴張他手裡的權力。
吳忠和唐辟之對視一眼,隱隱約約有些佩服這個年輕的郎將。
他們的部屬相較左營和前營要老實很多,這次沒有被巡察隊抓住多少把柄,因而兩人對徐野本
就沒有太多的惡感,保持距離也只是作為英國公一系勢力必要的立場。
但是這並不影響他們覺得徐野很有魄力,不愧是徐振庭唯一的兒子。
這個時候羅煥章再度開口說道:「大將軍,我覺得徐郎將的建議不無道理,倘若軍中確實不止一個董思齊呢?」
林安國並不意外羅煥章的見縫插針,他這兩年被壓製得有些狠,眼下突然冒出來一個身份特殊的徐野,趁機借力打力是情理之中的事情。
一念及此,他看向羅煥章說道:「如今東門校尉空置,羅將軍可有合適的人選?」
羅煥章沉吟道:「我記得吳中郎將摩下有個名叫鄧達的校尉,為人忠耿勇猛,還是當年參加過野狐原一戰的老卒,想來忠誠方面不會有任何問題。若是讓鄧達以右營校尉的身份暫時兼任東門校尉,不知大將軍意下如何?」
他從頭到尾沒看徐野一眼,但是這個舉薦已經足夠向徐野表達善意。
吳忠左右看看,向林安國說道:「大將軍,鄧達是個人才。」
林安國微微頷首,不動聲色道:「既如此,便讓鄧達暫時兼任東門校尉。」
吳忠連忙應下。
林安國又沉默了很長時間,顯然是在思考徐野的提議。
從理智上來說,他認可徐野的推斷有一定道理,北蠻費盡心機將董思齊拉下水,顯然是衝著懷安城來的,軍中有可能不止一個董思齊,這個時候進行全面整頓很有必要。
然而他不能大動干戈,倒不是完全為了防備徐野,而是如今懷安軍的勢力格局很複雜,很多將官和上京權貴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。
林安國不會放過董思齊,哪怕再出手收拾一兩個人也沒問題,可若是按照徐野的法子從上到下犁一遍,懷安軍的蓋子一旦徹底揭開,到時候他未必能坐穩大將軍的位置。
「徐郎將。」
林安國終於開口,緩緩道:「本侯會派人嚴查內外勾連之事,這一點你大可放心。另外,你可繼續加強城內巡察,本侯允許你將麾下兵卒增補到五百之數,你可在城內各營自行挑選校尉以下將士。」
或許他覺得這已經給足徐野面子,可是徐野心裡的失望愈發濃厚。
都到這個時候了,這位大將軍還想著粉飾太平?
多給他調派一百多人,讓他不要繼續揪著董思齊這件事不放,這算什麼?拿顆糖哄小孩子?
徐野將那些負面情緒壓在心底,起身道:「卑職領命。」
走出大將軍府時,夜色早已降臨人間。
徐野抬眼望向夜幕,緩緩呼出一口氣。
「徐郎將。」
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。
徐野扭頭望去,只見羅煥章走近低聲說道:「莫要太過擔心,大將軍他雖然————至少在大事上是拎得清的,否則不會對你那般溫和。」
徐野道:「卑職明白。」
「其實於你而言,現在最重要的是趁著大將軍開了金口,把自己的底子充實起來。」
羅煥章提醒道:「那三百人當中不合格的,你可以原路退回去,再將當初隨令尊上陣廝殺過的老卒招進來,不必擔心會惹人非議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,雖然五百人不多,但只要能掌握在你手裡,關鍵時刻未必不能發揮一錘定音的作用。」
聽到這番話,再加上北疆夜晚的寒風一吹,徐野的思緒終於徹底冷靜下來。
怨天尤人可不是他的風格,再者今天的收穫不算小,又何必沉湎不前?
徐野收斂心神,垂首道:「多謝將軍提點。」
「客氣了。」
羅煥章笑了笑,意味深長地說道:「等哪天閒下來,去我府上坐坐。」
徐野心領神會地說道:「一定叨擾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