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1【我本將心向明月】
若這場搏殺發生在北城某個坊內，如此激烈的動靜只怕早就引來官差和巡城軍士，但這裡是遍地草莽的大安坊，官府的反應沒有那麼快。
縱然有人好奇來圍觀，在楊子興等人亮明徐野的身份後，也都識趣地離去。
此刻終於塵埃落定，徐野做的第一件事是查看己方的損傷。
自從他在凌雪意處得知懷安城潛在的危機，又通過王啟順等人摸清軍中將官的大概情況，徐野便將目標鎖定在幾位守門校尉身上，最終通過妙寶閣高明老道的盯梢之術，發現了董思齊這個內賊。
這種人一旦被抓個現行，極有可能會狗急跳牆，因此徐野做了充分的準備。除他和許臨漳之外，餘下十二人是親兵中武功最好的，在外面封堵的楊子興等人也都是三百兵卒中的佼佼者。
正因徐野如此周全，十二名親兵才無一人陣亡，僅有三人受了輕傷。
徐野讓他們先行包紮一下，又查看這場遭遇戰的成果。
對方的十名下屬死了七個，餘下三人被俘，董思齊和卓文毅則徹底失去了戰力。
許臨漳見徐野投來問詢的目光，沉穩道：「伯爺放心，我有分寸，他們死不了。」
徐野點了點頭，命親兵將這兩人綁起來，隨即派人提前往大將軍府報信。
他們這一路從南城到北城，引來無數人的注視和打量，有人認出其中一個被五花大綁的居然是東門校尉董思齊，不由得竊竊私語議論不休。
也有軍中將官想上前詢問，但是當他們看見徐野等人身上的血跡和兩輛大車上的屍體，以及這群人無形中流露的殺氣，最終還是退到街旁。
等徐野帶著眾人來到大將軍府，已經得知消息的長史江寬親自在府外候著。
他看向大車上的屍體，低聲問道：「徐郎將，這是怎麼一回事？」
徐野言簡意賅道：「江長史，東門校尉董思齊疑似與外敵暗中勾結，被我當場抓獲。」
江寬心中一震，當下不敢遲疑，側身道：「大將軍在正堂等著，羅將軍和幾位中郎將皆在，徐郎將請進。」
徐野回頭看了許臨漳一眼，後者便將董思齊和卓文毅交給將軍府親衛，然後跟著徐野入內。
及至正堂，羅煥章和四名中郎將的視線瞬間匯聚在徐野身上。
林安國則掃了一眼傷痕累累的董思齊和另一名三旬男子，面無表情地問道：「徐郎將，董思齊犯了何事？」
「回大將軍。」
徐野不卑不亢，拱手道：「卑職按例巡察，於南城發現董校尉及其隨從喬裝打扮行跡可疑，便命部屬暗中監視，後發現董校尉潛入大安坊一處民宅。卑職率部接近民宅，立刻被眼線喝止，遂破門而入，見董校尉與數名陌生男子一同現身，詢問其行蹤緣由，誰料董校尉一言不發拔刀相向，卑職再度警告，其立刻動手並號稱要將卑職等人全部殺死。」
說到此處，徐野頓了一頓，平靜地說道：「卑職只能出手反抗，最終殺死董校尉的三名親隨，身份不明男子四人，生擒包含董校尉在內的五人。」
堂中一片死寂。
林安國眉頭皺起，董思齊身為東門校尉，雖然只是一個從七品的小官，終究管著城門關閉之事，如今出現這種狀況，只怕不是小問題。
右營中郎將吳忠和城防營中郎將唐辟之對視一眼，都能看出彼此眼中的訝異之色。
董思齊的武功不弱，在懷安軍校尉之中能夠排得上號，他身邊還有十多名同伴，徐野竟能將其生擒，而且從他的描述來看，他顯然也參與了這場搏殺，可見其身手相當不錯，否則許臨漳應該不敢讓他涉險。
前營中郎將陳麟和左營中郎將王槐神情凝重，他們的部將這段時間被徐野的巡察隊折騰得夠嗆，如今徐野又查出董思齊這個案子，豈不是更有理由進一步整肅軍紀？
兩人只覺心中愈發躁鬱煩悶。
坐在林安國下首的羅煥章則若有所思地望著徐野，他注意到徐野在提及殺人的時候，神情極其冷靜，而他之前應該不曾經歷過這種場面，可見此子的心理素質極強，天生就適合在行伍中打拼。
虎父無犬子啊。
羅煥章在心裡默默感嘆了一聲，再聯想到徐野這段時間整肅軍紀的強硬和嚴密，他意識到自己不能再一味等下去了。
「董思齊。」
林安國目光幽深，沉聲道：「你最好能給本侯一個合理的解釋。」
董思齊這會緩過來一些，畢竟許臨漳沒有下死手，但他依然像霜打的茄子，低著頭一言不發。
旁邊的卓文毅亦是如此。
他想活，卻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，若是影響到高林的計劃，他遠在北方的家人可能一個都活不下來。
「大將軍。」
徐野看了一眼卓文毅，而後對林安國說道：「卑職懷疑此人來自代國，董思齊與之勾連的目的不言自明。」
「什麼？！」
唐辟之忍不住驚呼出聲，其他人也都一臉震驚。
徐野冷靜地說道：「如果不是這樣，卑職很難理解董思齊為何連一句解釋都沒有，直接拔刀意欲殺人滅口。」
這是非常有力的一句話。
「徐野，你莫要血口噴人！」
董思齊咬牙反駁，厲聲道：「我乃是大周邊軍校尉，怎會做你說的那種事！」
「是嗎？」
徐野抬手指向卓文毅，問道：「那你來告訴我們，此人究竟是誰？」
董思齊一窒。
卓文毅的身份經不起查，最關鍵的是外面還有三個活口，其中兩人是卓文毅帶來的下屬，他們未必扛得住那些刑具，即便他們不清楚卓文毅的真實目的，至少知道他來自代國。
林安國看著董思齊的反應，又看向一旁明顯不像是普通商賈的卓文毅，心裡已經有了計較，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。
「大將軍，那卑職就實話實說了！」
董思齊心一橫，咬牙道：「此人確實來自代國，但是卑職可以向大將軍保證，卑職絕無通敵賣國之心！」
眾人側目，誰會信這種話？
林安國雙眼微眯，冷笑道：「你說你沒有通敵賣國，那你跟他攪在一起是做什麼？」
董思齊稍稍遲疑，目光掃過堂內這些高級將官，狡辯道：「不瞞大將軍，此人是北邊的商賈，卑職只是想和他做點買賣，賺些銀子貼補家用。卑職承認這犯了忌諱，卑職願意一力承擔，只求大將軍降罪卑職一人，莫要牽連卑職的家小。」
堂內的氛圍忽然變得極其古怪。
王槐就算看徐野不順眼，也不至於被董思齊如此荒唐的說辭騙過去，當即叱罵道：「少他娘扯淡！」
其餘幾位中郎將亦是類似的神情。
他們當然知道董思齊為何要當眾扯謊，無非是因為走私的罪名相比通敵賣國要輕一點點，前者依照大周刑律一般不會直接按謀叛論處，不會牽連家人到抄家滅族的程度。
但是他一個小小的東門校尉，連個郎將都算不上，哪來的權力和本錢做這種買賣？
林安國面上掠過一抹憎惡，懶得再和這廝掰扯，看向江寬說道：「江長史，將這兩人和其他案犯分開關押並嚴審，務必查明他們之間的勾當。」
江寬肅然道：「下官領命！」
他擺了擺手，當即便有親衛上前將董思齊和卓文毅架起來帶下去。
「徐郎將。」
林安國又看向徐野，微笑著讚許道：「你這次足夠機警敏銳，為我們懷安軍查出這樣一個大隱患，功勞實在不小。你放心，本侯斷然不會忽略你和部屬們的功勞，稍後你整理一個名單上來，本侯會親自為你們表功！若是你覺得巡察隊人手不夠，本侯還可增派一二百人給你，而且你可以自行挑選精銳之士。」
還加？
王槐和陳麟內心忍不住罵娘，徐野的巡察隊現在才三百人，就已經弄得他們不厭其煩，要是再給他增加人手，甚至還允許他去挑那些懷安老卒，這往後的日子還怎麼過？
只是這次徐野確實立下不小的功勞，林安國總得安撫嘉獎一二，否則這小子將懷安軍出了內賊的事情在上京一番渲染，鬼知道政事堂的相公們會是什麼反應。
「大將軍謬讚，這都是巡察隊將士的功勞。」
徐野微微垂首，隨即正色道：「大將軍，卑職雖僥倖揪出董思齊這等內賊，但不敢保證城內是否還有類似的人。」
林安國定定地看著這個年輕人，緩緩道：「你的意思是，董思齊不是個例？那你有何
建議？」
徐野之所以費盡心思，動用人脈先抓住董思齊這樣的內賊，為的就是引起林安國的重視，在北蠻極有可能南下襲城之前，儘量消除城內的隱患。
他抬眼迎著林安國深沉的眼神，坦然道：「北蠻派人勾連董思齊這個東門校尉，足以說明他們有意圖謀懷安，卑職懇請大將軍下令，徹查城內將官這四年來，是否有人暗通外敵，以免存在漏網之魚，對懷安城防形成潛在的威脅。」
此言一出，堂內瞬即一片沉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