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後，謝召的主帥營帳里，氣氛仍舊壓著。
一眾幕僚和將領坐在兩側，神色嚴肅。
帳簾掀開，兩名半百老人跟著謝召走了進來。他們穿著普通僕從衣裳，身量不高，臉也尋常，只是步子穩，身上有股常年在外跑生意的利落勁。
「將軍，這兩位我從鴻言商隊尋來的資深管事兒，常年往來南北，對北地的生意十分熟悉。」謝召簡單介紹了一句。
帳中幾名將領互相看了看。
兩個商人，能有什麼用？
主帥營帳內，燭火在寒風中搖晃，映得帳中幾名將領面色晦暗。
幾名副將眉頭緊鎖，若非謝召端坐在主位，他們早就要拂袖而去。外頭北狄人的刀架在脖子上，誰有閒心聽兩個商人打扮的老漢閒扯。
謝召目光沉靜，看向兩位老者：「二位老師傅，關於這互市，有何高見？」
喚作張管事的老者神色自若，微微拱手道：「回將軍，北狄人以性命相逼，不過是想虛張聲勢，探幽州虛實。若是依著尋常法子，拿城中軍糧去換牛羊，不僅填不滿他們的胃口，反倒叫他們摸清了我們的底線。我家夫人說了，對付北狄，當『以利誘之，以規治之』。」
「何為以利誘之？」一名副將忍不住出聲。
另一名眼神銳利的周管事上前一步，乾脆利落地接話：「我們主家說了，北狄各部並非鐵板一塊，大部落要鐵要鹽，小部落求生求飽。我家夫人願動用商隊帶來的第一批硬貨——上等精鹽、百鍊鐵鍋與烈酒，充作『開市信譽品』，以極低之價，只賣給第一個守規矩的部落。」
「千金買馬骨？」謝召眼底微動。
「正是。」張管事遞上一份寫滿字跡的貨冊，「只要有一家嘗到了甜頭，其餘部落的貪慾便壓不住了。屆時主動權便不在赫連野手裡，而在將軍手裡。」
營帳內的質疑聲驟然消退。
幾名將領面面相覷，雖然沒完全明白商賈的門道，卻聽懂了要害。這輕飄飄的幾句話，直接挑開了北狄各部落之間的裂痕。
謝召接過貨冊，目光掃過上面清晰的貨品分級、驗貨規制與定價，心中掀起驚濤駭浪。
這份章程詳盡得驚人，阿芙不僅拿出了物資，甚至連交易中可能出現的詐偽手段和應對之策都提前寫明。
「好。」謝召當機立斷，收攏貨冊，「就按鴻言商隊的章程辦。」
商議未過半柱香便已定案。
與此同時，城內也悄然動了起來。
阿芙說服了姜秉燭，從商隊自用的存糧中撥出一批私糧，在幽州城內幾處要道搭起粥棚。
熱氣蒸騰的稠粥一勺勺盛進破舊的粗瓷碗裡，原本因為圍城而惶惶不安的百姓圍在棚前，連聲道謝。很快，「鴻言商隊的家主是菩薩心腸」的消息傳遍了街巷。
這是她給謝召留下的安撫之策，也是她為自己將來離開埋下的最好掩護。
鴻言商隊是舅舅單獨成立，不署名於姜家，把功勞按在商隊頭上，即能避免日後暴露，更能在此戰揚名，日後開擴商路。
城內人心既穩，謝召手握詳盡的方略，再派使者前往北狄大營時，底氣已然大不相同。
使者帶去了一份條理清晰的集市文書，態度強硬而坦蕩，只道三日後在城外設下「樣品集市」，幽州僅放出一批稀罕物資，願者自來，過時不候。
赫連野收到文書時，冷笑連連。
幽州城早已是強弩之末，謝召突然這般硬氣，必定有詐。
但他營中那些小部落因缺鹽少鐵早已怨聲載道，若是強壓，恐生譁變。
思量再三，赫連野挑了一個向來與他不合的小部落前去探路。若有埋伏，死的也是異己。
三日之期轉瞬即至。
幽州城外的一片空地上，臨時用木柵欄圈出了一塊集市。
兩軍哨探遠遠對峙，氣氛依舊肅殺。
柵欄內擺著幾張長木桌，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口鋥亮的百鍊鐵鍋、數袋白如細雪的精鹽，以及幾壇開封后香飄十里的江南烈酒。
那個被派來試探的小部落首領帶著七八名族人，戰戰兢兢地牽著幾頭瘦羊，懷裡揣著幾張粗糙的羊皮，挪進了圍欄。
交易的過程快得超乎他們想像。
鴻言商隊的夥計上前驗看皮毛，熟練地翻檢評級，報出價格，全程沒有半句刁難，也沒有軍營中常有的頤指氣使。
不過片刻工夫，一口結實沉重、沒有半分瑕疵的鐵鍋，配著兩袋雪白細膩的精鹽，便真真切切交到了那首領手中。
那首領愣在原地，用滿是老繭的手狠狠搓了搓鐵鍋的邊緣，又蘸了一點白鹽送進嘴裡。
純正的鹹味在舌尖炸開，沒有中原劣鹽的苦澀，好得讓人想哭。
「是真的……全是好的！」
首領漲紅了臉，抱緊了那口鐵鍋，像是抱著部落祖傳的重寶，帶著族人發足狂奔，一路沖回了北狄大營。
平靜的湖面被砸進了一塊巨石。
當天傍晚，那個小部落的營地里就飄出了肉香。鐵鍋燉煮的羊肉混著精鹽的味道，在寒風裡飄出老遠，饞得周圍營帳里的北狄兵卒直咽唾沫。
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遍了整個大營，幾張破羊皮就能換來神仙一樣的鐵鍋和精鹽，誰還坐得住？
那些中小部落的首領連夜聚集在赫連野的大帳外，眼神閃爍，話里話外都在探聽明日是否還能前去交易。
赫連野坐不住了。他若再攔著，部下的刀指不定要朝哪邊轉。
第二日天光未亮，城外的臨時集市前就已經擠滿了人。數個部落趕著成群的牛羊，馱著堆積如山的皮毛，爭先恐後地往前涌，生怕去遲了東西被別人搶光。
局勢眼看就要失控，阿芙定下的規矩在這時發揮了真正的威能。
集市正中，一座名為「保兌商行」的木棚掛牌立起。
北狄人必須先將貨物送至驗貨區，由姜家經驗老到的管事親自過目。合格的貨物立時收下，發給蓋有將軍府朱紅大印的特質木牌。拿了木牌，方可去另一側的棧房兌換鐵器、鹽巴或布匹。
商隊的人手腳麻利、算盤打得噼啪作響，謝召的親兵全副武裝分列兩旁，寒刀出鞘，震懾全場。
混亂的隊伍迅速排成了整齊的長龍，進退有據，童叟無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