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老要定南王夫婦再休整一個月才准他們啟程。
誰知人算不如天算。
五日後,京城來了一道口諭。
陛下敦促定南王儘快動身前往雲州,以安雲州百姓,以鎮邊境太平。
聖命不可違。
定南王只得領命。
傳旨的天使離開後,柳老關起門來不停罵罵咧咧。
青時聽了一耳朵,恨不能自己是個聾子,一臉為難的看向自家王爺,誰知王爺說『柳老年紀大了,脾氣差些,不必在意』。
青時只好把大伙兒通通趕走。
誰都不要聽見!
不聽見,柳老愛罵誰罵誰!
天王老子都管不住!
在收拾行李期間,顧厲霄又命青時去江南定做大馬車,規格要與當年南下時一致,可坐可躺,一共定製三輛。
他捨不得嬌氣的王妃和年幼的世子跟著他吃苦。
他們一家三口就需兩輛。
還有一輛可供柳老、寧宴、幾個婦人婆子輪換著躺下歇息。另外還備了四架尋常規格的馬車、三架板車,馬車裡可坐人,也可放些貴重之物;三架板車上摞滿了大木箱子,都是王妃從京城帶來的昂貴器物。
隨行之人除乳母外,其他人都願一起前往雲州。
小世子本有兩個乳母,皆是通縣當地人,在通縣有家有子,瞧著都有些不願意跟去雲州。但小六還小,還不能斷奶,王妃如今也無法再餵養,便開了豐厚的條件,跟去雲州照顧小世子的乳母月錢翻倍,待小世子年滿三歲後,屆時王府會派人送其回通縣。
王妃讓兩個乳母自行協商,誰留下誰跟他們走。
在此期間,定南王在通縣置辦了宅子小住的消息不知怎麼傳到縣令及知府耳中,紛紛前來拜見定南王及王妃,兩個本地乳母也被縣令特地關照了。
王爺能用得著他們通縣的人,那是整個通縣的福氣啊,你們倆活膩了不想要偌大的恩寵,那也別拖累通縣!也別怪通縣不顧及她們兩人的家!兩個乳母嚇得瑟瑟發抖,一改先前的態度,都表示願意追隨。
最終,家境貧寒些的乳母跟著同去雲州。
因人多物多。
又是一堆的老老少少。
他們走得很慢。
這也是小六顧承桉出生以來第一次出門,入春後天氣暖和,他穿得衣裳少了,人也越來越活潑,哪怕就坐在窗邊望著外面的景色,都高興的咿咿呀呀不停。
兩隻小眼睛努力看著外面的世界。
到了傍晚就撐不住了。
天一擦黑倒頭就睡。
夜裡也不醒了,胃口更好了。
小肉腿也更結實了。
如今阮荔都不敢讓他在身上蹦躂。
小五寧宴在路上除了跟著柳老讀醫書外,就被青堯幾人帶著去學騎馬了。坐在馬背上時,寧晏小臉緊張地繃緊,一臉的嚴肅。
愈發像個古板的小先生。
就這樣半日習文、半日騎馬,寧宴有些清瘦身板逐漸結實了起來。
跟小六一樣,天剛擦黑也是累得倒頭就睡。
這日傍晚騎馬結束的早,寧宴跑完馬,去後面馬車裡找芳嬸換了身衣裳過來。
「阿娘,」他喚了一聲,「小五呢?」
阮荔讓出半邊身子,讓他坐下說話,指了指身後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人,「今日累著了,早早就睡了,睡著前還在念叨你呢。」
寧晏目光溫柔的看著小六,輕輕握了下他的手:「我明日早些過來陪小六,可以麼?」說罷,他抬頭看向身側的阿娘。
阮荔摸了下他的髮髻,
「可以。」隨後笑道:「這段時日柳老說你書背的好,青堯青恆幾個也說你騎馬愈發穩了。」
寧晏眼神明亮。
被阿娘誇獎,總是令人高興。
不過他是大孩子了,不能太過喜形於色。
寧晏拱手:「兒子會跟著幾位師父繼續認真學習。」
「小五真棒。」
溫柔的手掌輕輕揉著他的發頂,阿娘身上還有很好聞的味道,讓他不由自主的想要向著阿娘撒嬌,想要依靠阿娘。
疲憊湧來。
睡意也跟著湧來。
「累就在這兒睡,小六明早一睜眼就看到你,一定開心壞了。」
「我睡這兒了,那阿娘呢?」
「晚上我讓丹若姑姑來守著你們,我睡後面的那輛馬車去。」
寧晏這才安心睡去。
沒一會兒,馬車裡響起兩個均勻的呼吸聲。
沒一會兒都睡得四仰八叉,小肚子朝上,跟著呼吸一鼓一鼓的,分外有趣。
阮荔盯著瞧了好一會兒。
兩個孩子睡得香甜,夕陽還未落山,瑰麗壯闊的夕陽散在天邊,染紅了整片天空。
她推開半扇窗子,才看見顧厲霄竟騎著馬跟在馬車旁,不知他這般跟了多久。
阮荔有些意外,探頭問:「王爺何時來得,怎麼都不說一聲?」,問完,她又好奇的掃了眼顧厲霄胯下的馬,納罕道:「柳老先生准許您騎馬了?」
要知道,柳老盯他可盯得緊。
前兩日還讓王爺要多養神,不准費心神研究雲州的現狀,怎麼突然就准人騎馬了?
稀奇稀奇。
顧厲霄笑了聲,「不騎快馬沒事,況且在馬車上待了這麼些日子,也該下來活動活動了。」他朝著阮荔伸出手,乾燥寬大的掌心朝上,「要下來一起騎會兒麼?」
從前阮荔也動過念頭想要學騎馬,和顧厲霄提了兩次後都被無情拒絕,她便知道是他不願讓自己學會騎馬。
阮荔也懶得因這件事讓他起疑,就歇了學騎馬的心思。
這會兒,王爺突然邀她共騎,阮荔想也未想就拒絕了,誰知顧厲霄又想要做什麼。
這些日子他極為殷勤。
只是阮荔仍未讓他近自己身。
既然她選擇同去雲州,也默認周圍的人稱她為王妃,可能是自己仍未過了心裡那道坎,又或是眼下不合時宜。
她態度不冷不淡。
顧厲霄亦不曾強逼著她。
反而讓阮荔對眼下的狀態十分滿意,就像是記憶中的先生與阿娘一般。
相近如賓。
阮荔臨時改了主意。
她放下帘子,走到車門前,用力推開小門,探頭朝後叫人:「王爺等等!」
顧厲霄勒住韁繩,掉頭回來,就看見女娘揚著笑臉,語氣試探著問他:「我能試試自己一人騎馬麼?您幫我牽著馬。」
丹若就坐在外面車轅處聽候差遣,聽見王妃這一聲,嚇得嗓子眼都發緊,下意識喚了聲「王妃」。
阮荔這才冷靜下來。
知道顧厲霄今非昔比,乃定南王,即便她是名義上的王妃,也不能當著眾人的面給一時興起的王妃當牽馬使,實在有些失了分寸。
阮荔:「沒事了,您快回去罷!」但好不容易起了騎馬的興致,阮荔不願掃自己的興致,改口叫人:「青恆——」
誰知話音還未落,從身後傳來一道急促的馬蹄聲,一抹黑影從旁邊略過!
刮過一陣疾風。
沙子迷了眼。
阮荔下意識偏頭避開,不妨有人忽然貼近,雙手掐住她腰身,隨後兩臂用力,竟是將阮荔從馬車裡託了出去!
馬車外自由的風迎面刮來。
裙擺高高揚起。
此時此刻,阮荔凌駕於半空中,而腳下踩著空氣,她不小心睜開眼,看見遠處高闊的天際,天邊的旖旎風光。
這是她從未有過的視角。
阮荔又驚又喜,忍不住叫了一聲出來。
而掐在她腰身上如烙鐵般有力、炙熱的手掌,再聽見她的叫聲後立即收緊,將她穩穩抱著放在馬背的馬鞍上坐下。
顧厲霄連忙問:「荔娘,是不是嚇到了?」語氣聽著有些緊張。
急促的呼吸聲撲在她耳朵上。
阮荔搖頭,「沒有!」她的語氣卻十分張揚喜悅,眼神明亮,兩頰微紅,伴隨著笑聲:「有趣極了!」
顧厲霄鬆了口氣,才翻身下馬,牽著韁繩,領著馬慢慢踱步走著。
馬車行路不快。
但阮荔是頭一回獨立騎馬,走得那是更慢了,很快就被馬車甩到了最後。
顧厲霄讓她不必急。
耐著性子教她馬背上的坐姿,騎馬時身體應怎麼配合,又該如何呼吸,事無巨細地教她。
阮荔學得分外認真。
「好乖的馬啊。」
阮荔忍不住摸了下鬃毛,稱讚了一聲,要知道前幾日看寧晏學騎馬,那匹馬都讓寧晏吃了不少苦頭,好幾次都險些讓他從馬背上摔下來。
可阮荔騎得這一匹卻溫柔溫順極了,哪怕她走得再慢,它也沒有發脾氣打響鼻。
牽著馬走得顧厲霄接了話茬,手掌輕拍了馬脖子兩下,笑著道:「聽見沒,王妃誇你了。」
阮荔嗯?了聲。
彎著腰,有些不樂意道:「王爺這話聽著有些歧義,難道是我夸錯了麼?」
顧厲霄解釋:「它本是并州戰馬,素有千里良駒之稱,但如今也上了年紀,沒法跟著再上戰場。這兩年被困在京城的馬廄里,是委屈他了。」
阮荔聽出來,他話語中的嘆息之意。
就在此時,阮荔在夕陽下,看見走在馬頭旁邊,為她牽著馬的王爺頭上,一閃而過一抹銀色。
她以為是自己錯覺。
待前傾上半身,定睛再一看,竟在王爺頭上看見了好幾根白髮,混在梳理整齊的髮髻中,分外顯眼。
大多時候,阮荔都不會像此時一般,居高臨下的看著他,看著他的髮髻。
她有些恍惚。
顧厲霄才多少歲?
他才二十九歲,還未滿三十,怎麼就已有了這麼多白髮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