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荔想起柳老曾說的話,想起柳老這些日子緊盯著顧厲霄,不准他勞心費神,不准他騎馬趕路,命他要靜養。
可王爺不說。
在所有人眼中,定南王仍舊英武神勇。
所有人都認為是柳老有些小題大做了。
甚至連她也這麼想過。
直到阮荔今日坐在馬背上,從高處看見了他頭上生的這些白髮,才知道柳老所言非虛。十幾年的征戰殺伐,一次次死裡逃生累積的舊傷,已傷到了根本,所以柳老才會如此緊張,才會放棄繼續遊歷、懸壺濟世,留在定南王身邊。
許是阮荔的視線太過明顯。
又許是她太過安靜了。
牽著馬的顧厲霄回頭看去,撞上了王妃發沉的目光,「怎麼這般看我,嗯?」
夕陽餘暉下,他的眉眼不復凌厲。
透著溫柔的弧光。
阮荔直起身,「看見您長了白髮。」
顧厲霄渾不在意地笑了聲,「我也同這馬一樣,年紀大了,長几根白髮罷,也值得你瞧了這麼久。」他言語輕鬆地帶過白髮之事,從懷中取出糖塊遞到馬嘴邊,道:「赤電從前是匹烈馬,如今十七歲,也是年紀大上去了,性子溫順了不少,給你騎正好。」
聽著王爺一口一個這年紀大了,那也年紀大了,迴避了他身體的問題,阮荔聽得莫名生氣。
忽然她笑盈盈望向王爺,若有所思道:「看來真的是年紀大了性子才穩重下來,知道怎麼照顧人了。」
她一邊說著,一邊摸著鬃毛。
好似真的在說赤電。
顧厲霄應了聲,「在馬群中,赤電的年紀相當於我們人的知命之年,也五十多歲了,不會再像年輕時那麼急躁了。」
王妃繼續笑盈盈:「真的是呢。」
顧厲霄又回頭看了她一眼,對上王妃一臉皮笑肉不笑的表情,才意識到她方才哪裡是再說赤電,分明是在暗指他年紀大了。
定南王平靜道:「荔娘,男子三十才是而立之年。
阮荔先頷首應了聲是,接著才詫異道:「王爺怎麼忽然說這個了?」
王妃的眼睛一如從前般乾淨澄澈,自上而下,表情認真地等著他的回答。
仿佛他才是那揣測多疑之人。
顧厲霄深深看了王妃一眼。
阮荔一臉純善地眨了眨眼,笑盈盈催促道:「王爺,您牽著赤電走快些罷,咱們落後隊伍太遠啦!」
顧厲霄確認王妃坐在馬鞍上沒有任何不適,且姿勢正確,沒有摔下來的風險,這才加快了腳下的步伐。
赤電悠閒小跑起來。
長長的馬尾一甩一甩的,顯然心情極為愉悅。
阮荔坐在馬背上,晚霞的風迎面吹來,殘留著白日的溫度,揚起她鬢邊的髮絲,心中的不安逐漸消失,漸漸轉為雀躍。
「再快一些——」
王妃笑著,眼眸似是明珠般璀璨,「顧厲霄,再快一些!」
顧厲霄:「你倒是會差遣人。」
阮荔笑了聲,一臉的無奈,「誰讓王爺不准讓青恆來給我牽馬的,那就只好辛苦王爺嘍~」
風聲吹散了兩人的聲音。
但耳邊多了許多聲音。
愉悅的笑聲。
輕鬆的馬蹄聲。
有些急促的腳步聲。
跑著跑著,他們終於追上了隊伍,阮荔初次騎馬,已是心滿意足,這會兒顛得臀部發疼,低頭正要讓王爺扶著自己下來。
旁邊的馬車掀開帘子。
傳出來一道聲音。
「騎馬騎夠了?」
阮荔:「是啊,當真有趣。」
「下回還想騎麼?」
阮荔雀躍:「自然!」
等回完後,她才察覺到不妥,轉頭循著聲音望去,只見一張臉黑似鍋底的柳老坐在馬車裡。
眼神涼颼颼地瞅著他們二人。
而後,兩人都被柳老罵了個狗血淋頭,徹底掐斷了阮荔想在路上學騎馬的念頭。
在之後的路上,阮荔安分守己的,頂多下來走走活動活動,不敢再勾搭王爺做任何運動。
甚至連親近的機會都沒有。
不說定南王是何想法,但阮荔卻因此在晚上有了大把的時間,重新撿起來作畫寫遊記一事。
白天,阮荔能看到不同的風景,他們也會路過村莊,遇上商隊,在停下來休整或是進食時,大家會簡單交流幾句。
這些聽到的故事,看見的風景,都成了阮荔晚上一一記錄下來的素材。
她將沿途有趣的事情,稀奇古怪的風景畫下來,這件事,她堅持到進入雲州。
將之前一路南下時寫的東西與手上的放到一起從,從大夏輿圖上看下來,是一條路線清晰、風景秀麗、美食風格截然不同的旅程。
在阮荔看過的所有遊記中,還沒有人記錄過這麼長的一條線路,看著厚厚一沓的紙張,心中騰起一股成就感來。
正好初到雲州時,阮荔有些水土不服,被迫留在府中休養,她翻閱著自己的記錄,越看越喜歡、越看越驕傲,親自動手給自己畫了一個封面,最後提上書名。
遊歷大夏·京雲篇
名字是正兒八經取了。
但遊記卻看著不大正經,她因畫了太多的畫,還喜歡在畫旁邊添加註解,或是在大段記事旁插兩個小畫,導致這本遊記有市面上尋常的遊記兩本寬。
她也愛看雜說遊記,自己寫起來那更是措辭幽默、生動形象,甚至連不大識字的芳嬸有時也捧著看著津津有味,同阮荔說這兒她們去過,又或是在這張圖中,她們遇上了什麼事情。
頗受大夥歡迎。
折騰這本遊記,阮荔也徹底適應了雲州的生活,開始慢慢接受雲州的美食美景。
而顧厲霄抵達雲州後,就開始忙得不可開交的日子。雲州曾失守,雖然不長,但哈庫拉乃強盜心性,所過之境,殺燒掠奪無惡不作,雲州百姓苦不堪言。
尤其要屬雲州三縣最為嚴重。
南定王的當務之急就是要安定民心,讓雲州百姓知道朝廷從不曾放棄過他們,也會幫著他們熬過最困難的這一段時間。
就像是當年娘子軍那樣。
如今他們有定南王在。
為此,顧厲霄將王府選址定在雲州蒼梧,失守的三縣之一,最靠近邊境線的縣城。
蒼梧草地肥沃,有高山高聳入雲,山峰之巔還有常年未化的皚皚白雪,也有大片蔚藍清澈的湖面,也有茵茵草原。
氣候常年溫暖如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