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荔坐回去,聽見李亭林正在說此次來雲州的安排。
他們先在定南王府休整兩日,再去祭奠孫家。
祭奠之後,陛下有意讓他們在雲州逗留些日子,讓大皇子跟著定南王見識下雲州邊防。
等開春後再回京不遲。
如今在十一月里,也就是說,他們要在雲州停留三四個月,甚至連年也在雲州過了。
李亭林還透露,陛下讓大皇子和三公主祭奠孫氏,一是為了讓這兩位殿下牢記先皇后出自將門孫家,二是為了給朝臣看,讓他們知道自己對先皇后念念不忘,才遲遲不願立繼後。
阮荔垂眸聽著。
心中生出一分厭惡。
阿姊去了這麼久,孫家的將軍們也都去了這麼久,陛下還不願放過他們。
陛下所謂的少年夫妻情深,在阮荔看來,更是諷刺至極。
顧厲霄看了眼冷漠的王妃。
李亭林繼續說,如今後宮裡正當寵的已經不是魏美人了,而是另一個新人,去歲剛生下二皇子,正得陛下喜歡。
阮荔忽然開口問:「三公主是哪位后妃撫養?」
李亭林頓了下,「三公主還住在鳳藻宮,如今宮裡沒有妃嬪住進去。」
阮荔愣住,「這些年就只有嬤嬤她們照看著公主長大?」
「據我所知……是……」李亭林看著王妃臉色微變,補了句:「但陛下也頗為疼愛公主,時常叫到跟前去,沒讓后妃撫養,估計是怕她們照顧……不好……吧……」說著說著,連李亭林自己都覺得心虛。
陛下一面悼念先皇后,一面卻又忽視先皇后唯一的孩子,連他一個外臣都知道,沒娘的孩子日子有多難過,更何況是在殺人不見血的後宮之中,聖心實在難測。
李亭林又道:「不過,好在大皇子大了,在後宮中也站穩了,還是陛下唯一親自撫養的皇子,有大皇子護著公主。」
阮荔將所有難聽的話咽進肚子裡,緩緩笑了聲:「看他們兄妹情深,也挺好。」
一個才十多歲的皇子,尚且自顧不暇,怎能面面俱到地照顧一個才六歲的公主?
況且男女有別,他們即便是親兄妹,但總有顧及不到之處,她初來京城時,一個後宅嬤嬤就能變著法地折騰她。阮荔不敢想,小小年紀的靜樂在後宮遇到了多少事情,才會變成這樣的性子。
明明幼年時,靜樂是個愛笑的小女娘。
阮荔不願再聽下去,說了句身體不適後先回了自己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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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在銅鏡前面。
手裡握著阿姊留給她的紅珊瑚金釵,眼淚忍不住落下來。
對不起阿姊。
對不起。
我沒能照顧到靜樂……
「都當阿娘的人了,怎麼還偷偷躲起來哭?」
阮荔掀起眼瞼。
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顧厲霄,「王爺怎麼回來了,不陪著李大人說話了?」
顧厲霄:「他還不值得本王陪他。」說罷,他抬起手,細細地擦去王妃臉頰上的眼淚,「不哭了,等會兒孩子們就要回來了,寧晏心細,小六眼睛尖,他們兄弟倆一準要發現你哭過了。」
阮荔這才止住眼淚。
她手裡仍攥著那支金釵。
低聲呢喃:
「我就是覺著對不起阿姊…」
顧厲霄握著她的手:「從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,眼下他們二人要在雲州小住些日子,你心疼靜樂,這些日子就多照顧她些,讓她在蒼梧過得開心些。」
他語氣沉穩而溫柔,目光平靜地望著阮荔:「過兩年,靜樂也就願意再跟著過來小住了。」
阮荔遲疑片刻:「過兩年……?陛下還肯讓懷清、靜樂來蒼梧?」
顧厲霄握了下王妃發冷的指尖,攥在掌心裡,兩手摩挲著將它們都搓熱,沉聲道:「陛下有意讓懷清接觸軍營、邊防,經過雲州之難,陛下也明白大夏不缺能文善武的京城皇子,缺能領兵打仗的皇子。如今宮裡有了二皇子,陛下自然也捨得讓懷清出來歷練。」
阮荔:「他想讓你教懷清?」
顧厲霄頷首。
夫婦一體,這些事情,他也願意告訴王妃。
只可惜了王妃待懷清靜樂本是一片真心,卻被權勢所算計。
「荔娘可知,為何陛下此次要讓一個六歲的公主隨行?」
阮荔蹙眉,口吻理所當然道:「王爺是否問反了?靜樂是阿姊的女兒,是孫家的孩子,自然該回來祭奠孫家,懷清雖在阿姊膝下養過,但終歸不是孫家的血脈,此次是懷清隨行才對。」
顧厲霄笑了下。
他的王妃啊。
當真單純。
「祭不祭奠孫家都在其次,因靜樂是先皇后的孩子,也是荔娘你心懷愧疚的三公主。你對靜樂心軟,自然願意留她在身邊照顧些日子,那麼隨行的大皇子懷清也必定會留下保護三公主,我也就不得不教導懷清。此次出行,最主要的目的是讓我教導懷清,其他目的都是次要。」
阮荔的眼神變化。
她相信,即便沒有三公主,即便沒有她,王爺也願意教導懷清的。
可陛下偏偏一環套一環地算計!
這些算計傷不到他們。
但顧厲霄在看透這些後,是否會心寒?明明一句話就能解決的事情,為何還要這樣迂迴算計?
她看著蹲在眼前的定南王。
雲州百廢待興,太多太多的責任壓在他的身上。在雲州的這幾年,他鬢間白髮又添了許多。
這一切,都為了大夏。
為了雲州百姓。
可陛下呢……
顧厲霄的掌心貼在王妃溫熱的臉頰上,他亦能看清王妃眼底的擔憂,柔聲道:「如今我聽柳老的話,每日以藥膳進補,且在雲州的這幾年沒什麼戰事,不用像從前那般拼命了。虎豹騎個個都是好手,如今分散在雲州邊防,再有幾年邊防完善,我也能輕鬆不少。」
他微微笑了下,眼角細紋疊起。
「荔娘,別擔心,我一定會活到小六娶妻生子的那一日。」
這一刻,阮荔如何不動容。
說完這些話的顧厲霄卻起身,去屏風後絞了塊熱帕子出來,敷在阮荔眼睛上,「閉眼,等會兒孩子們就要回來。」
溫熱的帕子落下。
蓋住了阮荔濕潤的眼眶。
敷了會兒,顧厲霄取下帕子,低頭看了眼,眉心微皺:「怎麼看著更紅了?」
阮荔仰面對他笑著:「顧厲霄,敷眼睛要用冰帕子。」
顧厲霄嗯了聲。
他低頭看去。
撞上王妃濕漉漉卻分外明媚的一雙眼,含著笑,眸色澄澈,漂亮到他仍會因這一個眼神而心動。
他垂眸,吻上了王妃的唇。
這一刻的安靜,無聲的回應,勝似萬千言語。
他仍如此貪戀著王妃。
一顰一笑。
一舉一動。
「顧厲霄…」
王妃靠在他懷中,氣息略有些紊亂喘息。
「何事?」
這是言簡意賅的定南王。
王妃氣喘著說道,手指掐著定南王岩石一般的背脊,氣息又粗重了許多,「孩子們要回來了!」
「不急。」
「……我急!」
「為夫快——」
「顧厲霄!」
……
這夜宴席後,定南王說要看看幾個孩子的武功如何,讓他們一一與自己過招。
寧晏的功夫學得最紮實,能在定南王單手的情況下走過十多招,算是合格。
懷清只學了基本功,只能過四五招。
而年紀最小的小六竟頗有天賦,也能過四五招招。
輪番下來,看得阮荔手痒痒,左右也沒有外人在,她褪去寬大累贅的外衣,卸去釵環,亦上前迎戰。
靜樂站在懷清身邊,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,輕聲問道,「荔姨也會武功麼?」
不必懷清回答,答案自在眼前。
阮荔這幾年也沒落下功夫,時常和青恆對練,哪怕顧厲霄用雙手,也能輕鬆交手個十來招式。
再加上今夜顧厲霄有意討王妃開心,讓她在孩子們面前長長面子,故意放水,故而兩人看起來打得不相上下,很是精彩,最後還是阮荔體力不及才敗下陣來。
小六歡喜瘋了。
「阿娘!!我阿娘真厲害!!」他笑著飛撲上去,抱著阮荔,昂著頭笑道:「阿娘!!您怎麼這麼厲害啊!!我好崇拜您啊!!」
哄得阮荔笑出了聲。
顧厲霄取了外衣來披在她肩頭,揉了下小六汗津津的小腦袋,「別賴著你阿娘,快讓她去換衣裳。」
小六立即鬆了手。
阮荔笑著去更衣。
院子裡分外熱鬧。
這是靜樂在記憶中從未見過的熱鬧,王爺威嚴,但對荔姨溫柔,荔姨也不怕王爺,二人有說有笑,甚至連世子問些沒頭沒腦的問題,王爺和荔姨也會認真回答。
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分外自然,輕鬆。
沒有刻意討好。
也沒有句句謹慎。
就好像……
好像……
熱熱鬧鬧的一家子。
是她從未見過的一家子。
*
祭祀孫家過後,懷清和靜樂在王府小住。
每天晚上,顧厲霄或是侍衛同孩子們切磋功夫成了慣例。
顧厲霄會認真指點懷清,白日裡也會給他布置些功課,或是待他去軍營走走。
寧晏還在上學堂,還要完成柳老的功課,到了傍晚得空時,兩個孩子會一起練武閒聊,或是出去騎馬,偶爾也會跟著阮荔一起出門。
小六年紀小,對兩位兄長一本正經的學習不感興趣,大多時候會陪著阮荔,帶著靜樂一起出門玩。
要數吃喝玩樂,阮荔最為精通。
她帶著孩子們一起吃遍雲州的美食,賞遍雲州的美景,也同他們講述各種冒險故事,說得繪聲繪色,生動有趣。
漸漸地,靜樂開始親近阮荔。
可愛又乖巧的小女娘誰不喜歡?
阮荔摟著靜樂,教她寫字,教她畫畫,也教她騎馬,帶著她買漂亮的頭飾,做好看的衣裳。
還為她選了一匹小馬駒。
他們一起在蒼梧過年,看焰火,一道守歲。
天氣逐漸暖和時,靜樂同小六也逐漸熟悉起來,小六頑皮,偶爾還會帶著靜樂偷偷『溜』出去玩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