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荔對阿姊心懷歉意。
在阿姊離世前,她曾答應要好好照顧三公主和大皇子,可後來她便從京城逃了出來……
莫說照顧。
便是連他們二人的近況都不得而知,只能從王爺口中打聽到些細枝末節的消息。
如今,他們就要來雲州蒼梧。
阮荔怎能不激動?
她甚至一夜未睡踏實,第二天早早起了,就去二人暫住的院子裡仔仔細細看了一遍。
三公主有六歲了。
而大皇子也十一歲了。
這個年紀男女早已不同席,更不能安排到一個院裡,王爺想的還算周到,選了兩個挨著的院子。
但到底是男人。
心粗。
阮荔幸好來看了一趟,立馬命人將缺漏的立即採買來,又用薰香將屋子熏了兩遍,甚至連紗窗、床幔、羅漢榻上的墊子都命人拆了換新的。
大皇子用了略沉穩的靛色。
書架上放了多本雲州當地的民俗故事、怪談小說、美食札記等,筆墨紙硯也備了雲州當地的特色。
三公主是女娘,屋子裡用得顏色更鮮亮些,雲州雖說四季溫暖如春,但入冬後夜裡還是有些涼的,阮荔命人拿了三個秀氣精緻的手爐放著。
床上、羅漢榻上更放著羊毛毯子。
書架上則是擺著不少雲州有趣的泥塑玩意兒,捏的造型生動有趣,還有兩本雲州當地的童謠冊子。
等阮荔布置妥當,大皇子與三公主也到了。
顧厲霄換上蟒服前去恭迎二位殿下。
從京城到雲州。
這一路太過遙遠。
謝景琛也擔心他唯一的皇子及三公主,派了一隊禁軍精英沿途護送,負責送兩位殿下前來的,還是顧厲霄的舊友。
阮荔也認得。
正是當年助他們一臂之力的李李亭林李大人。
他性格溫吞不愛上進。
但卻性子正直,又曾入過軍營,如今雖然成了文官,身上沒有文人那些酸腐勁,也不愛交際應酬。
謝景琛頗為愛用他。
尤其是幹些容易得罪人的差事,讓他去辦,朝中上下都知道李大人就這麼個性子,罵兩句、告個狀也就算了,沒必要為了他和自己過不去。
這些年升升貶貶。
反倒是將他的心性磨礪的更加平穩。
讓他護送兩位殿下,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。
李亭林下馬車,拱手見過定南王,顧厲霄伸手虛扶,溫和道:「李大人一路從京城而來,路上辛苦,到了王府,只管好好歇息!」
李亭林也有多年不曾見過顧厲霄,此時看見眼前仍舊高大健碩的王爺,氣勢沉穩威嚴,但王爺頭上的白髮卻印證著,在雲州蒼梧的這些年有多累人。
「下官…多謝王爺!」
二人寒暄罷,顧厲霄便去看從馬車上下來的大皇子與三公主。
一別多年。
當年孱弱小兒已變得清俊挺拔,襁褓中的嬰孩也已經變成了位小女娘,二人眉宇間都有那位陛下的影子。
大皇子懷清上前一步拱手,說是謙虛而客套的官話,顧厲霄認真回應後,請他們入王府先歇息一番,再來敘話不遲。
待二人休息更衣後,懷清就帶著三公主靜樂前來正堂與定南王夫婦敘話。
阮荔早已等候多時。
她坐在堂屋中,手裡攥著帕子,牢牢盯著門口的方向,先看見一位身姿清秀的少年郎踏進來,身後跟著個個頭稍矮些的小女娘,便有些激動的前傾身子。
迫不及待想看清二人。
皇子尊貴。
公主亦尊貴。
但二人皆未成年,且在他們面前是功勳赫赫的定南王,父皇幾番叮嚀,不可行為張揚,需敬重定南王。
二人上前,行了簡禮。
顧厲霄還能四平八穩的坐著,正要抬手請他們起來時,阮荔再也坐不住了,上前一步,還未開口,眼圈兒就先紅了,視線仔仔細細地看著他們,眼中的疼愛幾乎要溢出來般,「一別多年…竟能再見大皇子與三公主……來了蒼梧,便當是回了家,有什麼缺的、不習慣的,只管派人來同我說。」
大皇子懷清揚起笑臉,「知道了,荔姨。」
站在懷清身後的靜樂也跟著喚了聲荔姨。
反倒是阮荔愣了下。
懷清道:「嬤嬤同我和靜樂妹妹說,王妃喚母后為阿姊,我們理當喚您一聲荔姨。」
阮荔鼻尖發酸。
好在忍住了眼淚,才沒在兩個孩子面前哭出來,她連連頷首,握住兩個孩子的手,「好,好,就叫荔姨。嬤嬤、雲岫、雲鶴姑姑她們可都好?她們都來了麼?」
懷清:「她們都好。只是父皇說我們此次來雲州是為了祭奠孫氏一族,命我們輕車簡行,嬤嬤姑姑她們年紀大了,受不住奔波辛勞,這次只有雲鶴姑姑和松濤兩人來了。」
松濤便是當年撥給懷清的太監。
雲鶴姑姑應當是侍候靜樂的。
兩個孩子,身邊卻只有一個貼身侍候的,可見這次真是輕車簡行,大部分人力都分給了隨行禁軍了。
阮荔道:「他們這一路也都辛苦了。你們院子裡的下人都是從我這邊分過去的,若有不趁手的,也只管同我說,好麼?」
懷清看著眼前美貌溫柔的婦人。
她的手掌乾燥而溫暖。
這一幕,與記憶中的一幕幕重疊。
那些生疏、陌生,似乎在這一刻都消失了不見了。
他不知道阮娘子為何一去不復返。
為何會來了雲州。
為何沒有留在當初留給他的那個地址。
這些年,他曾多次想要寫信給阮娘子,哪怕只是得她一句問候也好,他便覺得這世上仍有人在真心惦記著他和靜樂妹妹。
或許——
亦是他奢望著,阮娘子能記掛著他。
一如當初將他從母妃身邊帶到母后身邊,帶到父皇面前一般。
哪怕如今他仍要刻苦學習,仍要投父皇所好,但這些都是他願意做的,是為了能護住靜樂。
可他也仍希望,在這世上,仍有人能發自內心的擔心、關心著他。
這一刻,懷清得到了答案。
比他收到那兩本遊記時,更加清晰、堅定的答案。
他沒有了母妃。
沒有了母后。
但他還有阮娘子。
她也仍記得,將所見所聞記錄下來,畫給他看,寫給他看。
她也仍記得自己的喜好。
屋子裡放著木劍,放著他喜歡的糕點。
這些好,不帶任何目的,只是因為他是他,所以阮娘子才對自己好。
懷清嗯了聲,發自內心笑道:「知道啦,荔姨。」
靜樂也跟著道:「知道了,荔姨。」
「好孩子。」
屋子是他們輕聲細語的說話聲。
早在阮荔失態上前時,顧厲霄無奈搖頭,先將下人都打發了出去。
李亭林不算外人。
況且,若真的把李亭林趕了出去,回頭他復命時,不知陛下要做何想。
讓他看著也無妨。
而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小六顧承桉,看見爹爹遣散了下人,也知道自己不必裝了,看著阿娘同他們又哭又笑,忍不住從圈椅上跳了下去,跑到阿娘身邊,笑嘻嘻且熱情地湊上前去,速度快到寧宴都沒來得及將他拽住。
小六:「你們有什麼不方便的就找我阿娘,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只管找小爺我!」他頗為得意的揚起下巴。
顧承桉忽然衝過去,雖然笑容燦爛,但仍將靜樂公主嚇了一跳,她忍不住往懷清身後躲了躲。
阮荔的額頭猛跳了下。
抬手一巴掌將還想繼續往前躥的小崽子摁住,低頭微笑著命令:「好好說話。」見小六安靜下來,她才對著靜樂道:「嚇著公主了,他叫承桉,我的小兒子,比公主小半歲,性子頑皮了些,公主不必理會他。」
靜樂點頭,眼神仍舊有些膽怯。
看得阮荔一陣心疼。
阿姊是何等自信颯爽的性子,她的孩子也本該是個颯爽公主,可眼前的公主孤身一人在後宮長大,無人護著,才會變成這般性子。
寧晏走上前,一把將小六扯了回去,溫聲道:「世子得知兩位殿下要來的消息,早早就盼著,更是列好了好吃好玩的單子,想帶著兩位殿下同去,今日唐突了公主,還請大皇子與公主見諒。」
寧宴這些年跟著柳老學醫。
性子愈發沉穩。
說話也是慢悠悠的調子。
懷清忍不住對眼前的這位少年人感興趣,看他能出現在堂上,衣著談吐不俗,難道是王府里另一位公子?
是庶子?
小六得意洋洋介紹:「他是我的兄長五哥!是大夫,將來要懸壺濟世的神醫,特別特別厲害!」在小六的眼中,爹爹是最厲害的郎君,接著就是五哥。
懷清意外。
五哥?
難道定南王一共有六個孩子?
只有世子是荔姨生得?
寧宴都快習慣小六逢人就說這些話,連忙解釋道:「是小六誇張了,我如今還跟著柳老學習,連皮毛都未習得。」
懷清詫異:「柳老?莫非是京城杏林柳家?柳岱柳大人的祖父?」
寧宴應了聲是。
懷清對眼前與他同齡的少年心生敬佩,連他都知道柳家的名聲,但也知道柳家人收弟子要求極為嚴苛,訓練更是嚴格,非尋常學醫可比。
兩個少年年紀相仿,說了幾句便發覺分外投契,不知不覺就在堂中聊了起來,說的都是天南地北的書中之事。
聽得小六打了個哈欠。
他揉了下眼睛,看著站在皇子身後的公主,看她也沒什麼興趣聽書,小聲問道:「公主,不管他們掉書袋子,咱們去玩罷?我家花園可大可好玩了!」
靜樂抿著唇,看了看懷清。
懷清摸了下她的頭,「我們都去,好麼?」
靜樂這才展顏笑了。
「好。」
阮荔見孩子們打成了一片,就讓青恆青堯他們跟著去,不用干涉,遠遠守著就行。
堂屋裡安靜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