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編完《玩食在雲州》之後,一是因囊中羞澀,二是因阮荔畫園子畫得太過入迷,不知不覺就在蒼梧待了小半年。
反倒是柳老耐不住性子,提著醫箱繼續懸壺濟世去了,給他的關門弟子寧晏留了厚厚一摞要熟背的醫術。
柳老每半個月寄回來一封書信。
每次寄回來的地址都不同,除了報平安外,還會送回來些搜集到孤本或有趣的藥材、方子。
寧晏跟著柳老學了幾年,已經能從這些小東西中得出不少趣味,甚至還能同阮荔說些有關的奇聞異事。
一轉眼,小六五歲了。
留在蒼梧的這些日子,阮荔與顧厲霄相處融洽,雖沒了從前在烏衣巷中特意為之的關切惦記,但二人見好似多了些從前沒有的默契。
阮荔不曾刻意避孕。
也一直沒有懷上孩子。
像是命中注定一般,他們只有承桉這一個孩子,也是因為只有這一個孩子,顧厲霄對承桉愈發寬容,基本沒有成為嚴父的可能性。
阮荔從小也頑皮。
對於承桉今日上樹抓鳥、明日下河捉魚的行為也不大管著,只盯著他學會了鳧水,就隨他玩去。對此,丹若姑姑萬分頭疼。
出門時一個漂亮秀氣的小公子。
回家時變成了一個泥猴子。
有時叫都叫不回家。
只能出動寧晏,小崽子才肯跟著乖乖回來。
無論何時回來,再好的衣裳上了他的身,不出半日鐵定髒了。
阮荔就讓姑姑和芳嬸做幾身村野小子穿得衣裳,一身灰撲撲的野小子,身上全無世子的半分趾高氣昂和嬌氣。
同蒼梧這邊同齡的孩子打成一片。
成了孩子王。
竟沒人知道他就是定南王王府里的世子。
七八個孩子裡,有男有女,皆是如出一轍的調皮搗蛋,但標榜自己是行俠仗義的俠士,看見路邊奄奄一息的狗崽子,孩子們紛紛回家『偷』吃食,就這麼還真把一隻狗崽子養活了。
因小六每次『偷』得肉骨頭棒子最大,所以獲得了狗崽子的取名權,給它取了名叫小七。
聞此名的阮荔:……
剛從軍營里回來,間接從王妃口中聽聞此名的定南王:……
他一個沒注意漏了聲笑出來,輕咳一聲,佯裝替承桉蓋被子,「這取名的調性,像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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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荔也沒忍住笑了聲。
據小六說,他取這個名字還特地徵求了五哥的同意呢。
也不知這倆孩子是何時瞞著大人協商的。
阮荔看著呼呼大睡的孩子。
小崽子睡得還是這麼四仰八叉,可愛又霸道。
顧厲霄將王妃拉入懷中,胳膊圈抱著。
兩人便這麼挨在一起,看著他們的孩子。
這一刻,屋中安靜。
但幸福卻像是鬆軟膨脹的棉花,填充著她的胸口,滿到快要溢出來一般。
「顧厲霄,」阮荔輕聲開口,「這次我想要去靠海的地方,從蒼梧出發,往返仍是半年左右。」
顧厲霄想起了今日收到的密函,只是將王妃抱得更緊一些,「都安排妥當了麼?還是上回那些人一起去?」
「是。柳老先一步到了。」
「那便去罷,最近天氣後,再晚點出發,就要趕上雲州的雨季了。」
「又要讓王爺留下看家了。」
「等你們回來,」顧厲霄側過頭,吻上她的臉頰、鼻尖、唇瓣,「常寫信回來報平安,嗯?」
王妃的聲音綿軟,眼瞳開始濕潤,「……好…先…先回院裡……」
「好。」
……
阮荔一行又踏上了旅途。
這一次,她們一路往東南方向而去,越往東南走,氣候愈發炎熱,在初春時節,她們甚至早早換上了單薄的夏衣。
但越往南走,樹木越發高大。
高得幾乎要直衝雲霄。
但這種樹遮陰的樹葉卻不多,陽光肆無忌憚的照在人身上。
這兒的人肌膚也偏深色。
飲食也與阮荔所熟知的截然不同。
她們嘗到了從未吃過的水果,一股子沁人心脾的甜味,也吃到了鮮味十足的海味。
跟著當地的漁夫出海。
甚至還嘗了剛出海的新鮮食材。
自然,也被這兒的蚊蟲咬得渾身都是印子,又癢又疼,印子大半個月都消不下去。
最後還是柳老熟悉了當地的藥材後,就地取材,調配了清涼的膏藥,塗抹了五日,不止止癢了,印子也跟著消了下去。
阮荔和芳嬸一合計。
這膏藥能賺錢!
於是,就買了小罐子密封后出售,因都是當地的藥材,所以材料都不算昂貴,一鍋可熬出來四五十罐子,賣十八文錢,一日能熬出來兩鍋。
阮荔就帶著小五、小六擺攤賣膏藥,青堯青恆暗中保護他們母子三人,也是在這時候,阮荔發現了小六對外人的嘴巴有多甜。
一口一個姐姐。
笑起來一團可愛,眼睛大大的,亮晶晶的,分外招惹喜歡。
再加上他們的膏藥的確不錯,很快在當地的鎮子打出了名號。熬製膏藥所需購買的藥材,熬煮膏藥的馬常婆婆的工錢,罐子的成本……阮荔讓寧晏將這一筆一筆記下來,減去他們賣膏藥所得,便是他和小六二人所得。
寧晏不敢置信,「母親,您真將這些錢都給我和小六?」
阮荔頷首,「小五也有十一歲了,這筆錢,你在下一個鎮子可以繼續用來賣藥材聘請婆婆們熬藥、賣藥,也可以拿這筆錢去買你們喜歡的東西,任由你和小六決定。」
五歲的小六眼巴巴地望著寧晏。
「五哥,我想吃炸蜜糕…」
寧晏想了下,對小六道:「好,哥哥帶你下去買。」
就在阮荔以為兄弟二人選擇用這筆錢買喜歡的東西時,誰知他們卻給每人帶了一份炸蜜糕回來。
次日一早,寧晏繼續聘用馬常兩位婆婆熬製膏藥,但卻不拿出去售賣,如此攢了七八日後,他帶著青堯、小六出去擺攤售賣。
阮荔等人實在好奇。
偷偷跟過去看。
因有青堯這魁梧大漢鎮著,倒無人敢上前欺負他們兄弟二人。
一向坐不住的小六跟著打算盤,嘴巴里念念有詞,一個十八文,兩個三十文,然後老老實實地數銅板。
寧晏也在一旁介紹膏藥的用法。
偶爾也會上手把脈,或是望聞問切後,在一旁提筆記下些什麼。
因看這倆孩子分外認真,來買東西的人也都配合,沒有像前些日子那樣大聲催促、質問,又或是偶爾調戲阮荔幾句——當然,那些嘴巴不乾不淨的人都被青恆狠狠警告了一番。
柳老躲在巷子裡,揣著手,一臉欣慰地點頭,「真不愧是我看中的徒弟。」
阮荔好奇:「小五這是在做什麼?」
柳老:「大夏之廣,各地飲食氣候不同,脈象氣色也就不錯。醫者,得知其所不同,因何不同,才能對症下藥。晏小子年紀小,接觸到的人少,這是在給自己攢經驗呢。」
阮荔聽得與有榮焉。
這次出攤,寧晏沒有叫上她,何嘗不是因為這孩子心疼母親,不願她再聽見那些污言碎語。
她嘴角揚起,看著兄弟二人有商有量,齊心協力的模樣,當即派人去取了筆墨紙硯來,將這一幕畫了下來。
在他們決定離開時,兄弟二人拿出二十兩銀子,向柳老買下了方子,轉手將手上的存貨和方子賣給了當地最大的雜貨鋪子裡。
阮荔還納悶,怎麼不賣藥鋪?
寧晏同她分析道,這邊的人有食晚膳的習慣,且諱疾忌醫,有個頭疼腦熱,就自家裡熬個晚膳,不愛看大夫。
甚至晚膳里常見的藥材,也在尋常雜貨鋪里就能買到,而去雜貨鋪的男女老少都有,只要買的人多了,知道了好處,這東西就不愁賣,他們才能開口要個高價出手。
阮荔聽得豎起大拇指。
這心思,學醫真是屈才了。
若非士農工商,商最低,阮荔都想要送寧晏去經商了!!
靠著這一手,兄弟倆的私庫變得頗為可觀,寧晏積累到了經驗,而小六,也是學會了打算盤、數銅板,甚至還被他五哥手把著手教了記帳。
至於學沒學明白,阮荔傾向於沒學明白,但錢被小六花完了。
這一趟出行,收穫頗豐富。
在回到蒼梧的當天晚上,阮荔迫不及待與顧厲霄分享兄弟二人的趣事,她繪聲繪色的講述著,卻發現顧厲霄有些心不在焉。
她停了下來,「是今日軍營里事多累了麼?那便早些歇息罷。」說著,她便要下床去滅了蠟燭,卻被王爺扣住了。
她回眸,似笑非笑問,「沒力氣聽我說話,倒有力氣做旁的事情?」
顧厲霄握住她的手腕。
坐起身,認真地看著眼前笑意嫣然的王妃。
久別重逢,他想念萬分。
但這件事已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「京中來信,大皇子與三公主已在來雲州蒼梧的路上,估計這兩日就要到了。」
阮荔愣住。
誰來了?
大皇子?
三公主?!
他們來蒼梧了?
「怎麼如此突然?」阮荔哪怕再詫異,也迅速冷靜了下來,「隨行有多少人護送,兩位殿下在蒼梧待多久,地方都安置好了?是就住在王府里麼?」
顧厲霄平靜開口,「這些都安排妥當了,會在王府小住一段日子,要辛苦荔娘照顧他們兄妹二人了。」他看著荔娘激動卻又極力遏制的眼神,「先皇后離世已有五年,孫家一門三將也離世近六年了,三公主和大皇子此次是代替天子,前來祭奠孫家滿門忠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