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荔等人不急著趕路,便在此處停下,柳老認得學堂里的這位老先生,帶著寧晏下了馬車去見見。
阮荔本也想去。
可小六玩鬧大半日,這會兒正耍小性子,非要讓阮荔抱著拍他睡覺,阮荔騰不開手,只好認命哄懷裡的小祖宗。
待柳老他們回來,寧晏上了這邊馬車,告知了阮荔前因後果。
成陽關失守後,這間學堂就哈庫拉的人被砸毀了。
在這兩年裡,成陽關縣衙沒人力物力修繕學堂。
附近無家可歸的孩童無人照看,老先生於心不忍,便拖著年邁殘缺的身體,白天只要不下雨時,就帶著孩子們念書、認字。
晚上,孩子們都睡在老先生家裡,就學堂旁的一間破房子,也算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。
至於吃食,都是街坊鄰居東家給一點,西家施捨一點湊起來的。孩子們知恩圖報,每天就念半日書,其他時間就到處給鄰居家幫忙,空了就收拾學堂。
他們不止想活下去,還想要重建學堂。
阮荔懷中的小六睡著了。
呼吸聲均勻綿長。
她輕聲問,「那位老先生家裡還有人麼?」
寧晏低下頭,搖了搖。
「成陽關失守前,都沒了。」聲音聽著有些瓮聲瓮氣的,「師父認得老先生,想給老先生置辦個小院子,讓他吃住更好些,老先生不肯要。」
「為何?」
寧晏:「老先生說,家裡只活了他一人,如果他日子過得好了,怕一睜眼只剩下對老天爺不公的恨意。不如把錢捐給學堂,讓孩子們讓成陽關未來的希望活下去。」
寧晏眼睛微微發紅,卻也有些不解,「母親,我悄悄看了眼那屋子,若是遇上大雨天,定會到處漏水,又濕又冷。老先生為什麼不要師父的院子,有了院子,那些孩童們不是也能跟著住得更好麼?」
阮荔掀開帘子。
馬車緩緩跑動。
她看著那蒼老的背影被甩到了身後,放下帘子,揉了下寧晏的頭,「有了可以遮風避雨的屋子,又有了果腹的食物,這些孩子們中漸漸就會有人認命,認了這個現狀,或許也會放棄辛苦地讀書寫字。老先生不止想讓他們活下去,更想讓他們成為成陽關的新希望。這是老先生的願望,更是支撐著他活下來的動力。若這個動力沒了,老先生恐怕也會認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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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就像當年芳嬸,再艱苦也要帶著你一起走出來一般。若不是被逼到絕境,對人生失去了希望,才會不擇手段的抓住一切能讓自己活下去的生機。」
寧宴愣了下。
「我是…婆婆活下去的…生機?」
阮荔溫柔頷首,看清楚這孩子眼底一閃而過的愧疚之色,語氣肯定道:「不止是芳嬸救了你,你也救了芳嬸。」
寧宴重複了好幾遍這句話。
原來,他不是婆婆的負擔。
他不是累贅啊……
太好了……
寧宴抬起頭,認真道:「謝謝母親。」
阮荔:「不用謝。」
在南下的這一路上,何嘗不是芳嬸和小五陪著她熬過來的呢?
在成陽關住了兩日後,阮荔利用身份之便,聯絡當地縣衙,出資修繕那所破舊的學堂。在今後的十年中,免去貧困學生束脩,且負責學堂日常支出及聘用先生費用。
縣太爺感激涕零,並請王妃為學堂賜名。
最愁取名字的阮荔:……
她沉吟片刻,提筆寫下四字。
【山月學堂】
願學堂里的這些孩子們,似高山一般堅毅,明月一般清朗豁達。
從成陽關起,阮荔週遊雲州,在雲州各地共修復了八間學堂,統一都取名為山月學堂。
走遍雲州,阮荔的【雲州記】也完成了。
她畫下了雲州瑰麗的風景,多變的氣候,漫山遍野的鮮花,皚皚雪山。
記錄下了雲州從滿目瘡痍中活了下來,雲州百姓頑強的生機,以及雲州對美食的熱愛之深。
畫完後,阮荔就回了蒼梧。
因資助學堂及學生的費用遠比阮荔預料中的貴……
修學堂要錢。
書貴、筆墨紙硯也要錢。
哪怕剛入學的學生能用沙盤,但沙盤也得找木匠做,哦對了,桌椅也得找木匠做。
若再碰上當地孤兒多了,學堂還要負責孤兒的衣衫被褥、一日兩餐。
資助一間學堂時,阮荔尚不覺得貴。
等到資助到第八間時,芳嬸抱著她漸空的寶匣過來尋她。
沒錢了。
阮荔總算明白了,為何青時在督建定南王府時,會忍不住嘆氣了。
她如今是王妃,每年有五百兩俸祿,帳房早就將這筆錢給了她,阮荔手上寬鬆,又喜歡打賞下人,平日吃穿用度都會想著芳嬸、馬常婆婆她們,花錢也就多了些。
但沒想到……
寶匣竟快空了!
阮荔又不願張口向王爺要錢——
要是肯定能要得到的,但建造定南王府花出去了幾十萬兩銀子,阮荔有些羞於開口。
她想重操舊業,賣書賣畫。
哪裡最富?
莫屬京城!
阮荔將先前完成的【遊歷大夏·京雲篇】與【玩食在雲州】的謄抄本寄往京城熟悉的書鋪掌柜。
在等信期間,阮荔也未閒著。
帶著筆墨紙硯,帶著芳嬸或是院裡的小丫鬟,每日畫一處王府里的景致,偶爾興起時,抓一個小廝或小丫鬟入景作畫。
顧厲霄難得早歸時想尋王妃,還得滿王府找人,兜了一圈未找著人,回院子裡時,便看見王妃已經洗漱妥當,也不起身迎他,搖著扇子吃著糕點,回眸笑盈盈地看他,「王爺,您回來了。」
只這一抹笑容。
只這一聲問候。
顧厲霄便已萬分知足。
他走上前去,握住王妃豐腴細白的腕子,彎腰將人抱入懷中:「我回來了。」
只可惜王妃嬌氣的煞風景。
她用扇子掩著口鼻:「你騎馬回來的?」
那眼神、語氣,明晃晃的萬分嫌棄。
大多時候,定南王都會縱容著愛潔的王妃,但有些時候,任憑王妃紅著眼睛掉眼淚,又或者嬌蠻地推他、抓他,定南王只會低下頭吻去王妃的眼淚,堵住王妃嗚嗚咽咽的嘴,都不會順從王妃的要求。
兩個月過去,京中沒來回信,而是直接來了人。
書鋪掌柜派親信親自將一千兩銀票送到阮荔手上,願買下阮荔那兩本遊記售賣,並請她再親自謄抄多本,只要作遊記中畫即可,文字他可回去找人謄寫,每一本都願以二百兩的價格買下。
阮荔才知,【山月居士】的畫在京城及大夏已小有名氣,而她的兩本遊記,更是將她的畫與字結合到一種相輔相成的境地。
展開閱讀,如隨行觀山河。
她從像范公,走出了一條屬於她自己的路。
趁此機會,阮荔也賺了一筆,交給掌柜親信十五本抄本,並定好若有新本,掌柜更願意以高價買下售賣。
臨行前,親信還在央求阮荔,請山月先生千萬別輕易將遊記賣給別家,他們願意給更高的價格。
萬事都好商量!
沒錯,阮荔隱下了定南王王妃的身份。
只以『山月居士』的身份見了此人。
得知遊記可以售賣,阮荔又謄抄了兩本,這次,她是托王爺送奏本時捎上,將兩本遊記送給三公主與大皇子。
她想讓他們看一眼阿姊一族世世代代守護的雲州有多美。
雲州定南王府的奏本可直達陛下案頭,隨同送入宮中的兩本遊記,因註明了是王妃送給三公主、大皇子的畫本,謝景琛並無太大興趣,但又擔心裏面畫了什麼不該畫的東西,隨手翻閱了幾頁,竟是不知不覺看了進去。
等他酣暢淋漓看完兩本。
合上這兩本有些過寬的遊記時,仿佛跟著畫者走了一遍從京城到雲州的路。
似乎閉上眼,他又嗅到了當年南下時那潮濕的氣息,也跟著看見了雲州的遼闊,感受到了雲州的自由。
那是……
秦娘的故鄉。
她一心守護、一心想要回去的故鄉。
而他,身為一國之君,身居高位,主宰天下,最終卻只能困在這小小一方皇城之中。
雲州。
那是大夏的邊境。
而他這一輩子,怕是都去不到了。
謝景琛睜開眼,手掌摸索著遊記的封面,啞聲叫人進來,他伸手點了下兩本遊記,「將這兩本遊記送去給大皇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