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邊的聒噪聲暫停。
阮荔看著眼前的定南王,迎上他在燭火下溫柔的眼神,稍愣了片刻。
這些日子王爺忙,她也有一段日子不曾同他好好說過話,也許久不曾這般認真看過他了。
上一次,還是來雲州路上。
她在王爺頭上看見幾根白髮。
今夜的王爺,臉上更多了幾分沉穩,眼角眉梢有了細紋的痕跡,鬢邊也有了白髮。
但——
他這般眼神。
這般沉澱了歲月與溫柔的眸光,透過燭火,溫情地望著她,神情動人。
阮荔直勾勾地盯著。
表情有了些微妙的變化。
在被察覺之前,阮荔先一步移開了目光,她舔了下唇,忽然覺得有些口渴。
「怎麼了?」
定南王溫聲詢問。
阮荔佯裝自然道:「酒喝得多了些,有點口渴了,」說罷起身朝著暖閣里擺著的四方桌走去,上面備著茶水。
身後傳來定南王的叮囑聲。
「燭火暗,荔娘仔細些。」
阮荔握住茶壺的手頓了下,她自小敏銳,哪怕這會兒有些暈暈沉沉的微醺,但仍能聽出來王爺話語中的殷勤之意。
以及大晚上的,仍留在她房中的意圖。
既如此……
她又何必苛待自己?
她又不在尼姑庵里做姑子。
細細想來,當年在王府時,王爺除了起初貪了些,後面那兩年多里,她還是得了不少樂趣的。
人都會貪圖享樂。
阮荔咬唇想了下,她還是王妃,想要重溫一番期間樂趣也沒什麼問題,王爺定不會拒絕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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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且明日便要出發。
沒個三月半載的回不來,此時不行,更待何時?
阮荔鬆開手,折了回去。
顧厲霄看她兩手空空,「怎麼沒倒,是茶水涼了?」說著便要起身,「我去叫人來——」
阮荔逼近。
手掌按住他的肩膀,將人按回羅漢榻上,一手頗為粗魯地拽住他的衣襟,低下頭去。
含住了柔軟溫熱的唇。
這一瞬,明明短暫如眨眼,但卻如此漫長。
直到唇上的溫軟移開,顧厲霄掀起眼瞼,看向站在他面前的王妃,看見她笑盈盈的眼睛,盛著璀璨星辰,兩頰嫣紅,紅唇濕潤,泛著弧光。
令他短暫恍惚。
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烏衣巷。
那時候,王妃也曾這般主動親近過他。
顧厲霄啞聲開口,怕喝醉的王妃又認錯了人,「荔娘,我是顧厲霄。」
低啞的嗓音在二人的呼吸間糾纏。
「我知道。」
王妃越靠越近。
她站著,理所當然地居高臨下,垂眸望著分明動情動欲,但表情卻十分晦澀的郎君,眨了眨眼,攥著衣襟的手鬆開,手指輕輕刮過他的脖頸,指甲刮過凸起的喉結,引得上下滑動。
眯起眼,語氣有些挑釁,又帶著些不負責任的調調,「過日子就不能睡覺了麼?還是……」她視線下垂,「老了不行了?」
「荔娘。」
耳邊響起動情而克制的聲音。
阮荔胸口微燙,輕輕嗯了一聲。
顧厲霄放在膝蓋上的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握住王妃的腰肢,將人直接打橫抱起,大步流星地朝著屋子裡走去。
帳幔垂落。
衣衫一件件滑落。
沒有了從前的粗魯急迫,如待珍寶一般,他有無限的耐心,照顧著眼前嬌氣的王妃,俯下身去,任憑王妃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難耐時的抓痕。
「王爺……」
「顧厲霄……」
他復又擁抱落淚的王妃,吻去她的眼淚,啞聲道:「為夫生疏之處,還請娘子多包涵。」
……
出發之日,王妃院中的人都親眼看見王爺從王妃的屋子裡出來,忍不住喜笑顏開。
好了好了!
這下好了!
阮荔自然也知道,下人會揣摩主子間的心思,她睡了,也認了,而且……昨晚確實不錯。
偶爾一回,似乎也挺好。
阮荔梳妝打扮妥當,登上馬車,顧厲霄從外面匆匆趕回來送她們,最後還是阮荔嫌他實在礙眼,時不時就聽見有人叩首平安,阮荔就把人打發走了。
定南王離去前的眼神頗有幾分幽怨之意,像在控訴她,下了床就翻臉不認人。
阮荔:……
您的威嚴呢!!
芳嬸坐在馬車裡,似笑非笑地嘆了句,「還是年輕好喲。」
阮荔選擇性失聰。
嘴角卻是微微上揚。
這一路從蒼梧起,她們走遍了雲州三縣,見到了在哈庫拉的侵略下倒塌的房屋、橋樑,看見了重新恢復的耕地,也看見了孤寡的老人眼神空洞地坐在村子口,望著大道。
寧晏跟著柳老行醫救人,他們每到一個地方,就開始擺攤問診,若有家境實在貧困的,柳老就自掏腰包給他們抓藥,阮荔終於見識到了柳老花錢如流水的一面。
有貧困的百姓。
自然也有貪利的富戶。
柳老一生識人無數,但凡求上門來的富戶,他都毫不猶豫狠宰一刀——區別在於有良心些的下手輕些,沒良心的往死里宰。左右這些富戶會求他看診,得的都是些尋常大夫棘手的病症,明知被宰,也得心甘情願地奉上元寶。
而這些錢,轉手就被柳老換成藥材。
但有時,也會遇上他們也無能為力的悲劇,阮荔只能讓寧晏送去兩吊錢、衣裳及食水,希望他們能挨過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刻。
寧晏悄悄問阮荔,「母親為何還要特地兌換成銅板給他們送去?」
當年他跟著父母逃亡時年歲還小,後來又遇上了阮荔,他雖吃過苦,卻還不懂銀錢銅板貴賤。
阮荔便同他說,在這些不富裕的地方,碎銀子需要去剪開了才能用,還要用小稱,一個小小的偏差可能就要損失幾文錢,還不如一個個銅板實用方便,所以一千銅板比一兩銀子貴。
芳嬸也同他說窮人家裡,藏銀子容易招禍事。
寧晏聽得分外認真。
他在努力的認識著另一個陌生的雲州。
離開三縣後。
她們開始前往成陽關。
當年僅剩的雲州軍仍駐守在成陽關,聽柳老說,孫老將軍府邸上的老人們也都留在了成陽關。
如今的成陽關已不復當年興旺,但在經歷過廝殺掠奪後,成陽關沒有頹廢潦倒,它像是身受重創的病患,哪怕恢復的速度很慢,但也在慢慢癒合傷口,長出新肉與新的生機。
進入成陽關後,已經能看見成規模的集市。
人不擁擠。
但透著股倔強的熱鬧勁兒。
馬車穿過集市,走了兩條巷子,越往裡越偏僻冷清,會毀壞的房屋也越多。因成陽關人減少,再加上人手不足,沒有餘力來收拾這些破敗的屋舍。
柳老在這兒有一院子。
眾人打算借居幾日。
在穿過一片廢墟時,阮荔似乎聽見了朗朗讀書聲,她還當是自己的幻聽,掀開帘子看去,竟看到廢墟中,有一塊空地,空地上錯落整齊的擺著十幾個石頭凳子,便有十幾個孩童坐在石凳上,跟著念書背書。
朗朗書聲就出自孩童們口中。
而領著孩童們學習的,是一位頭髮花白,沒了一條胳膊的老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