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琴聽完,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。
那蠟黃的臉上浮起一絲苦笑,扶著門框的手緊了緊,聲音虛飄飄的。
「東平,你說啥呢?白大將哪能賣啊?」
她喘了口氣,幾句話剛說完就給人一種要站不穩的感覺:「你又不是不知道,當年要不是白大將,我家老余連個全屍都留不住,它是我們家的恩人,我哪能把它賣了?」
「這事兒說出去,不是讓人戳脊梁骨嗎?」
大舅早就料到這話,趕緊接上:「嫂子,我知道,我知道白大將對你們家有恩,可你聽我說...」
「東平,你別說了。」
秀琴擺了擺手,身子晃了一下,趕緊扶住門框站穩。
她緩了好一會兒,才又開口:「我知道你們是好意,可這事兒沒得商量。」
「白大將在我家,吃糠咽菜我也養著,它願意吃就吃,不願意吃就自己去山裡尋食,我從來沒虧待過它。」
「要是把它賣了,我以後下去,有啥臉見老余?」
說到最後,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音,眼眶也紅了。
陳超站在後面,把這一切看在眼裡。
這嬸子說話時中氣不足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,中間喘了好幾回。
看來還真和之前大舅說的一樣,病的不輕。
「嬸子,我是真心的,這狗賣給我,我肯定不會虧待它。」
陳超走近了幾步,鼻腔里就竄進來一股藥味。
大舅回頭看了陳超一眼,那眼神白了白,意思很簡單。
你看,我說啥來著,不好弄吧?
陳超心裡也沉了沉。
他看得出來,秀琴是真心實意不想賣,不是拿這事兒抬價。
這女人瘦成這樣,病成這樣,還在咬牙撐著這個家,就為了守著丈夫留下的這條狗。
「你是東平的外甥,我肯定信你,但是這狗是真的不賣。」
秀琴嬸子還是搖了搖頭。
「嬸子。」
陳超往前邁了一步,白大將立刻抬起頭盯著他,但沒叫,語氣誠懇:「我知道白大將是你們家的恩人,我也不是來占便宜的,我也是吃打獵這口飯的山裡狼群野豬多,沒條好狗傍身,命都可能搭進去。」
「而且我看嬸子你這狀態...總惦記這條狗也不行啊。」
他說的倒是隱晦,沒那麼直白。
但是這事兒對於秀琴嬸子倒是個好事,至少拿了錢還能去治病,再這麼下去只有死路一條。
秀琴搖了搖頭,嘴唇動了動,剛想說什麼,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娘!」
一個少年從外面沖了過來。
陳超抬眼看去,那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,衣服也是縫縫補補,看起來髒兮兮的樣子。
父親走了、母親重病,這一家責任全落到他身上了,日子就不可能好過。
看他一副匆匆忙忙,身上還帶著灰,應該剛從地里回來,可這個時間已經不早了,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,就是這樣了。
「娘,你別說了。」
少年走到秀琴身邊,扶住她的胳膊,眼睛卻看著大舅和陳超,聲音帶著一股少年人少有的沉穩:「東平叔,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。」
大舅一愣,隨後抓緊問道:「小魚啊,你是什麼想法?」
「這狗,我們賣。」
少年話一出口,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秀琴猛地轉頭看他,眼睛瞪得老大,嘴唇哆嗦著:「小魚,你說啥呢?白大將可是你爹...」
「娘!」
小魚打斷她,聲音忽然大了起來,眼眶也跟著紅了:「你看看你自個兒!你都病成啥樣了?家裡還有錢嗎?藥都快斷頓了!」
他指著灶房的方向,手指頭都在抖:「那藥罐子裡的藥渣子,你都熬了三天了還捨不得倒,你當我看不見嗎?」
秀琴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小魚吸了吸鼻子,聲音低了下來,卻更堅定了:「娘,白大將是咱家的恩人,可你是我親娘,我不能看著你因為沒錢治病就這麼走了。」
「你要是走了,這狗到時候也活不了,沒人餵它,它自己也得餓死,與其這樣,還不如賣了換錢,先把你的病治好。」
「人命,總比狗命重要吧?」
這話說得直白,甚至有些殘忍,可陳超聽著,心裡卻猛地一酸。
秀琴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她靠著門框慢慢滑坐在地上,捂著臉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無聲無息。
小魚蹲下去,抱住她的肩膀,聲音也帶了哭腔:「娘,你別哭...咱先把病治好,行不行?等我長大了,我再去把白大將找回來,咱再把它買回來,行不行?」
白大將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秀琴身邊,低頭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背,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,像是聽懂了一樣。
秀琴摸著白大將的腦袋,哭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,眼睛紅腫得厲害。她看著陳超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:「你...你能給多少錢?」
陳超思索片刻後,一本正經的說道:「嬸子,我給您五十塊,另外,可以再給你們家拿點肉。」
五十塊!
這個數字一出口,大舅都倒吸了一口氣。
秀琴也愣住了,好半天沒說話。
小魚抬起頭,眼睛亮了一瞬,又趕緊低下頭去,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「五十...」
秀琴喃喃地重複了一遍,看了看身邊的兒子,又看了看蹲在自己面前的白大將。
她伸出手,顫巍巍地摸了摸白大將的腦袋。
白大將抬起頭,用舌頭舔了舔她的手心,尾巴輕輕晃了一下。
「小白啊。」
秀琴的眼淚又掉下來了:「我對不住你...」
白大將歪了歪頭,發出嗚嗚的叫聲。
小魚扶著秀琴站起來,秀琴深吸了好幾口氣,才終於點了頭:「好,這狗我賣給你們。」
「就是以後你們可要好好對它,它能聽懂人講話,很有靈性。」
陳超重重點頭,隨後才正色道:「嬸子你放心,我肯定會的。」
說完之後,他才把手伸進口袋裡,裝模作樣的摸了摸,最後從儲物空間裡摸出了五張大團結遞了上去:「嬸子,你點點。」
「肉我一會兒回去給你拿,肯定不占您便宜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