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科長聽了這話,手上擦槍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,眯著眼看了看陳超,那眼神里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半晌,他把手裡的駁殼槍往桌上一擱,慢悠悠地開口:
「你小子...倒是會來事兒。」
陳超一聽這話里有鬆動,趕緊往前湊了半步,臉上堆著笑:
「劉科長,您這話說的,我陳超可不敢忘了你的好,當初我剛來的時候,外面那幫兄弟不認識我,不讓我進,還是幫我解的圍的。」
「我給你拿點肉嘗嘗味兒,也是應該的。」
劉科長沒接這話,而是往椅背上一靠,嘆了口氣:「你劉叔我家裡啥情況,你知不知道?」
「我老母親,上個月在院子裡摔了一跤,胯骨裂了,在炕上躺著呢。」
劉科長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煙盒,抽出一根點上,吐了口煙:「大夫說了,得好好養,最好能多吃點葷腥補補,可你瞧瞧這年月,就是有肉票也沒有肉,上哪弄去?」
他頓了頓,眼神里透出幾分無奈:「我轉業這麼多年,從來沒跟組織張過嘴,可這回...老太太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,我這心裡頭啊,不是滋味。」
陳超聽完,沉默了兩秒,隨即一拍大腿:「劉叔,您早說啊!我這兒別的不敢吹,山裡的野味,我說第二,全廠沒人敢說第一。」
「我先給你點羊肉用著,過兩天進山回來,再給您單獨留一份,保證是頂好的肉,膘肥體壯,您拿回去給老太太燉湯,管保比啥補藥都強。」
劉科長臉上終於露出幾分笑意,擺了擺手:「我不是跟你討肉吃。」
「這哪是討啊?這是我當侄兒的一點心意!」
陳超說得斬釘截鐵:「您放心,這事兒包在我身上。」
劉科長深吸一口煙,把煙屁股摁滅在菸灰缸里,忽然壓低聲音:「阿超,長槍的事,你真想要?」
陳超心裡一跳,面上卻裝得不動聲色:「想啊,做夢都想。」
「那我給你指條明路。」
劉科長站起來,走到門口往外瞅了一眼,確認沒人,才把門掩上,轉過身來:「你得讓胡廠長明白一件事,你進山打獵,不光要防著山裡的野牲口,還得防著路上的人。」
「路上的人?」陳超一愣。
「你想想,你一個人,背著肉,從山裡往外走,那幾十里山路,萬一碰上幾個不開眼的,你一把短槍頂什麼用?人家要搶你的肉,你攔得住?」
「到時候別說肉保不住,你人能不能囫圇個兒回來都兩說。」
劉科長聲音壓得更低了:「你把這些話,原原本本跟胡廠長說,再告訴他,你每次進山,都是拿命在換肉,這回是運氣好,下回呢?再下回呢?」
陳超聽著,眼睛越來越亮。劉科長這話,算是點到根子上了。
胡廠長現在滿腦子都是擴廠、招待領導,陳超要是拿人和肉都可能保不住來說事,那性質就變了。
肉丟了是小事,人出了事,胡廠長擔得起這個責任嗎?
「劉科長,我明白了。」
陳超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你明白就好。」
劉科長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記住,別上來就提長槍的事,先訴苦,先讓他知道你的難處。等他把這事兒放心裡去了,你再順嘴提一句,不用多說,他自己就會琢磨。」
「那您呢?」
「我?」
劉科長笑了笑:「等下次你送肉來,我找機會在廠長面前幫你敲敲邊鼓我在部隊待了那麼多年,打獵的事我比他懂,我只要提一嘴的,比你自己說一百句都管用。」
陳超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,喜得差點沒蹦起來。
他一把抓住劉科長的手:「劉科長,這事兒可全拜託你了!」
「放心。」
劉科長甩開他的手,白了一眼說道:「那肉你就別特意跑一趟了,下次給我一塊帶來就行。」
「得嘞!」
陳超把申請表疊好,又把那十發子彈揣進貼身口袋裡,千恩萬謝地出了保衛科。
臨走還不忘給劉科長塞了兩包大前門,讓他給兄弟們散散。
從廠里出來,已經是傍晚了。
陳超騎上三輪車,一路蹬得飛快,心裡樂開了花。
他沒直接回鄉下去,而是拐了個彎,往鎮上那片老四合院騎去。
這片四合院年代久了,青磚灰瓦都褪了色,牆根底下長著一溜青苔。
陳超把車停在巷子口,從戒指空間裡摸出一條用麻繩捆好的野豬肉,約莫十斤上下,肥瘦相間,是他特意留的。
他走到最裡頭那間院子,抬手敲了敲那扇黑漆剝落的木門。
「誰啊?」裡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。
「老太太,是我。」
門吱呀一聲開了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探出腦袋,眯著眼認了認,隨即笑了:「喲,小陳啊,快進來快進來。」
「老太太,這幾天還好吧?」
陳超進了院子,把那條野豬肉往石桌上一擱:「剛從山上下來,給您帶了點肉,您收著。」
老太太一看那肉,眼睛都亮了:「哎喲,這可是好東西!小陳啊,你這...這讓我怎麼好意思。」
「有啥不好意思的,您留著慢慢吃。」
陳超在石凳上坐下,轉而將話題引到正題上,「老太太,我那房子的事...」
「放心放心!」
老太太一拍大腿,「房子還在,就等你湊錢呢,你啥時候湊夠錢,我啥時候跟你去辦手續。」
陳超心裡一松,臉上笑開了:「那可太好了,我過兩天就能湊齊,到時候再來找你。」
「行,包在我身上。」
老太太把肉提起來掂了掂,感慨道,「小陳啊,你這孩子實誠,將來誰跟了你,那是享福。」
陳超嘿嘿笑了兩聲,又跟老太太閒聊了幾句,這才告辭出來。
太陽還沒徹底下山,陳超又騎上三輪車,一路往白沙灣的方向蹬。
長槍的事有了眉目,房子的事也就差一點,接下來就是再進一趟山,把肉備足。
等下次送肉來,劉科長在廠長面前遞幾句話,長槍的事兒說不定真就成了,順帶著也能將房子的事兒給拿下。
正想著。
前頭影影綽綽到了鎮上公社的地界。
「前世的恩恩怨怨,現在也該有個了結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