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街口,一行人追得氣喘吁吁。
前頭「吱呀」一聲,有人開了門。
雜貨鋪的麻嬸披著衣裳,提著燈籠叉在門口,衝著街上的動靜就罵:「大半夜嚎什麼喪!哪來的殭屍,我看是哪個挨千刀的裝神弄鬼,吵得老娘……」
「別出來!關門!」二猴拼了命喊。
晚了。
那青黑色的高大人影聽見人聲,猛地頓住,青白眼珠「咔」地轉過來,幾個起落就到了她門前。
麻嬸舉著燈籠的手,僵在半空。
「嗬……」
燈籠「啪」地落地,火苗竄了竄,滅了。她連一聲都沒喊出來,軟軟倒進門檻里。
門檻外頭,傍晚她潑出去的那捧糯米,還乾乾爽爽撒在地上,一粒,都沒往門檻上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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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脊上紅影一閃,蘇晚凌空撲到,紅袖白霜卷出,卻慢了半步,只掃住一片空。
那凶僵幾個起落,已蹦到前頭那座青磚高門樓前,「咚」地撞上朱漆大門,門板往裡直凹。
周恆幾步衝到跟前,看見麻嬸倒在門檻里,小臉煞白。
牆頭上探出幾個護院,端著土槍直哆嗦。
「開門!我是錢有道!」錢半仙扯著嗓子喊,「放小神仙進去!」
門裡管事的直發抖:「不、不能開!那東西就在門洞裡!」
院裡「砰」地一聲悶響,蘇晚已追著凶僵越牆進去。
「表姊先進去攔了。二猴,架住柳先生,走!」
眾人翻進院子,凶僵正叫蘇晚紅袖纏著,在影壁前直挺挺跳來跳去,地上倒著兩個嚇暈的護院。
錢半仙拽著徒弟來旺,連滾帶爬跟在後頭。
正堂廊下,一個穿醬色綢衫、肚子滾圓的胖子被家丁簇擁著,正是任老爺任德旺。
他瞧見院裡的凶僵,臉白如紙;目光一落到柳硯卿身上,血色「唰」地褪淨,眼裡卻湧上一股狠。
「柳硯卿?」他嗓子發尖,「你這妖人沒死!」
「任德旺。」柳硯卿叫二猴半架著,慢慢抬眼,「你還活著,我怎麼敢死。」
「來人!」任老爺拔高嗓門,「都看清楚了!是這瘋妖人作法放殭屍害我任家!
護院,連他帶這幾個野道、奶娃子,一併拿下,打死勿論!」
護院們你看我我看你,眼梢掃到那具一蹦老高的凶僵,端著槍直往後縮。
「任老爺,」周恆往前一步,「白天碼頭上一掌劈了行屍的,就是我。你確定,連我一塊兒打?」
任老爺一愣。
街門外腳步雜沓,有人喊:「讓開!團總來了!」
黑臉王團總提槍衝進二門,一眼瞅見周恆,腿一軟,槍差點掉了。
「小、小神仙!」
「王團總,」周恆搶過話頭,「碼頭上你親眼瞧見,詐屍的是任家的屍,救人的是我。這會兒他要打死苦主、再打死我,你幫誰?」
王團總看看凶僵,看看周恆,再看看任老爺,黑臉一陣青一陣白,末了把槍一橫:「都聽小神仙的!把任老爺看住嘍!」回頭又喊,「開後門,把東街街坊讓進來避著!」
後門「吱呀」開了,老街坊扶老攜幼湧進來,賣豆腐的老周頭縮在人堆里,臉白得像豆腐。
「你!」任老爺跳腳,沖柳硯卿啐了一口,「一個窮酸看風水的,訛我任家的地不成,裝神弄鬼,也配叫苦主?」
柳硯卿笑了。他推開二猴的手,掙著站直,一步一步往燈籠底下走,每挪一步,嘴角都滲下一線黑血。
「柳先生!」二猴伸手要扶。
「別碰我。」他聲音啞,卻穩,「小娃娃那把糯米,替我吊住了最後一口氣。我撐著,就為今天。」
他站到燈籠底下,火光映著那張脫了形的臉。
「我姓柳,叫硯卿,早些年在城裡看地,窮人來,給碗素麵就成。」他沖滿院人開口,
「我娘二十六歲守寡,拉扯我一輩子,臨終就想睡塊安穩地。我背了三年羅盤,把城南最好的山頭,點給了她。」
「第三年,任老太爺死了。」他盯住任老爺,「你看上那塊穴,二十塊大洋強買,我不賣。」
「不賣?」任老爺脖子一梗,「那山有我任家白紙黑字的契書!」
「契書上,」柳硯卿往前逼一步,一字一句,「我柳硯卿,按過一個手印沒有?」
任老爺張了張嘴,一個字沒吐出來。
「你弄張假契,趁我出門看地,帶人刨了我娘的墳。」柳硯卿聲音陡然拔高,
「還把她老人家的屍骨,壓進你爹棺材底下墊背!叫我娘世世代代,替你任家墊腳!」
「你胡說!」
「等開了棺,掀開你爹棺材底板,看底下壓的是什麼!」
任老爺臉一下灰了,往後縮了半步。
「我在亂葬崗扒了三天三夜,只撿回幾塊碎骨頭。」柳硯卿拍了拍懷裡的藍布小包,
「抱著它告狀,縣裡府里,你的大洋都先到,末了反咬我掘墳,四十大板,行會除名。」
廊下有人低聲罵了句「作孽」。
「我那口子,懷著六個月的身孕,一聽這信,一頭栽倒在門檻上。」柳硯卿閉了眼,「大人,孩子,都沒了。」
有婦人背過身抹眼睛。
「我揣著這半壇娘骨,在破廟裡鑽了十幾年,」柳硯卿睜開眼,「就等你起棺遷葬這一天。」
「反了!」任老爺猛地甩開團丁,「把門關上,落鎖!」
幾個任家護院一橫槍,反把團丁裹在當中。
「放火!」任老爺眼裡冒凶光,「燒!就說妖人縱火引來殭屍,連同他、連同這髒東西、連同今夜看見聽見的,一把火燒乾淨,明兒任家也是受害的!」
「老爺使不得,院裡還有夫人、小少爺!」管家跪下。
「捨不得孩子,套不著狼!」
任老爺搶過火把扔進廊下帷幔,「轟」地躥起半人高的火苗,朱漆大門「哐當」落鎖。
「二猴,護街坊往後堂撤!錢師叔、王團總,打火,撞開後門!」周恆小身子已經沖向火里。
蘇晚紅袖死死纏著凶僵。火光一起,那凶僵越發狂躁,「嗬」地震開紅袖,青白眼一轉,直挺挺撲向廊下一個嚇呆的四五歲孩童。
「寶兒!」一個婦人尖叫。
任老爺就站在那孩子旁邊,臉一狠,一把將親孫子薅起來朝凶僵猛推過去,自己轉身就逃。
「擋住它!給我擋住它!」
滿院人都愣住了。
一道破舊道袍比誰都快地撲過去。
是柳硯卿。
這個口口聲聲要任家斷子絕孫的瘋風水,張開兩條胳膊,一把將仇家的小孫子死死護在身下,後心正對上凶僵落下的烏黑爪子。
「柳先生!」周恆瞳孔驟縮,掌心空空,雷氣半點催不起來。
那五道彎鉤似的黑指甲,照著柳硯卿後心,狠狠抓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