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爪挾著腥風,照著柳硯卿後心抓落。
「嗬!」
一道紅影硬生生從半空折回。蘇晚紅袖暴漲,白霜「咔嚓」凍上黑爪,就這一阻,袖子一卷,把地上的柳硯卿和那孩子裹住,往側邊狠狠一滾。
遲了半線。
爪鋒掃過柳硯卿後心,破舊道袍「嘶啦」裂開,五道血痕當場翻起,黑血濺在青石板上。
他悶哼一聲,卻把懷裡的寶兒摟得死緊,自個兒墊在下頭。
「柳先生!」二猴連滾帶爬撲過來接孩子。寶兒毫髮無傷,哇哇大哭。寶兒娘瘋了似的衝來跪倒,抱著孩子沖柳硯卿直磕頭,哭不成聲。
柳硯卿趴在地上喘了兩口氣:「娃……沒事?」
「一根毫毛沒傷著!」二猴紅了眼。
「那就好。」他咧了咧嘴,扯出一口黑血。
前頭火舌已經舔上廊柱。
「打火!」周恆奶聲奶氣的嗓子蓋過全場,「王團總,下了護院的槍,叫他們一塊兒潑水!撞開後門,婦孺先撤!錢師叔,糯米!」
團丁街坊一擁而上,木桶、水盆、濕棉被全往火上壓。後門撞開,老周頭領著街坊扶老攜幼往外撤。兩個團丁抬來麻嬸的屍首,扯了塊白布蓋上。
老周頭扶著牆直哆嗦:「讓她撒米,她罵我晦氣……讓她別開門,她偏要開……」
周圍街坊一個個後背發涼,再看院子中央那六歲娃娃的眼神,全變了。
影壁前,蘇晚紅衣獵獵,獨斗凶僵。
紅袖白霜一層層凍上那青黑胳膊,凶僵一震,霜層碎裂,黑爪帶風反撲。
一鬼一僵斗得難解難分,卻只逼得它退,傷不到根本。
周恆靠在廊柱上喘氣,攤開小手。那點雷氣只回了一絲,他沒捨得用。
腦子裡「叮」地一響。
【叮!檢測到長夜困局,觸發選擇任務。】
【選項一:趁紅衣纏住它,冒險近身去拔心口主釘。獎勵:拔釘不成,你與紅衣,一個都走不了。】
【選項二:護著眾人從後門撤走,由著凶僵夜裡橫行。獎勵:天亮之前,半個縣城給它陪葬。】
【選項三:火、網、糯米齊上,紅衣纏鬥,困它到天亮,等正午正陽。獎勵:純陽功行一分。】
「選一送人頭,選二虧良心。」周恆啐了一口,「選三!」
他騰地站直,扯著嗓子調度:「表姊纏著它,別讓它往後堂去!二猴,墨斗網補到月洞門,糯米撒三道!錢師叔,火把照它眼睛!」
糯米「嘩嘩」潑過去,落在凶僵身上「滋滋」冒白煙,蘸血的墨斗網一層層兜頭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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凶僵被逼急了,猛地舍了蘇晚,青白眼一掃,竟朝月洞門後那群沒撤完的婦孺撲去。
「休想!」
周恆掌心那點雷氣全灌進一張雷符,「啪」地貼出,電光不偏不倚,正打在凶僵心口那枚烏沉沉的主釘上。
「鐺!」
火星四濺,凶僵渾身一震,一聲慘嚎,踉蹌倒退三步,青黑的臉上,頭一回露出痛色。
周恆眼睛一亮。
雷劈別處,它跟沒事一樣;唯獨打在這顆釘子上,它會疼。命門,就在這顆釘子上。
蘇晚趁勢紅袖一卷,把它重新纏回影壁前。
就這麼邊打邊困,巷子裡忽然傳來一聲雞叫,跟著第二聲、第三聲。東邊屋脊透出一線魚肚白。
凶僵被天光一照,動作明顯滯了,青黑的皮肉往壽衣領子裡縮了縮,氣焰一下子矮了半截。
「天亮了,它軟了!」錢半仙又哭又笑。
「太陽沒到正南,殺不死它。」周恆叫過王團總,「挑兩個腿腳最快、膽子最大的,天一亮就出城,去城南那座空墳坑。
坑底坑壁釘著六枚黑釘子、牽著黑繩,正午日頭最毒那一刻,全給我拔了砸爛,一枚不剩!那是它的根,拔了斷氣,我正午才好動手。」
「是!」
就在這工夫,角落裡一個人影動了。
任老爺早早脫了綢衫,趁滿院打火救人,縮著脖子貼牆根往二門溜,想從夾道翻出去逃命。
一隻沾著黑血的手,忽然從地上伸來,攥住了他的腳踝。
任老爺「媽呀」栽倒,回頭正對上柳硯卿那張脫了形的臉。這垂死的風水先生,不知什麼時候,一寸一寸爬到了二門前。
「死人!撒手!」他抬腳就踹。
柳硯卿叫他踹得蜷起身,卻死死攥著不放,咧開嘴笑了,笑得他毛骨悚然。
「任德旺,你忘了……」他一口一口喘著,「你這宅子,二門、影壁怎麼擺,當年都是我親手給你爹點的。這二門底下,是任宅納氣的宅眼。」
任老爺臉色驟變:「你、你要幹什麼!」
「你搶我娘的寶穴,又住著我點的宅子。」柳硯卿撐著門框慢慢站起,血順著褲腳往下淌,「你以為這搶來的風水,是白住的?」
他猛地咬破舌尖,這一口血是拿命催的,「噗」地噴在那對青石門墩上,十指飛快掐訣,喉嚨里擠出那催棺的尖急調子。
平地「呼」地捲起陰風,卷得滿院火星亂飄。本該往後門涌的濃煙打著旋兒折回來,直往二門門洞裡灌,門洞那點火「騰」地竄起一人高,門框「咯吱」作響。
「瘋子!」任老爺手腳並用往門洞外爬。
他剛爬到門洞正中。
「轟隆!」
燒焦的二門門樓帶著半架火梁當頭砸落,分毫不差,把人連人帶道,嚴嚴實實埋在底下。火光「轟」地竄起,半聲短促的慘叫過後,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滿院子的人,全呆了。
柳硯卿扶著門框,望著那堆燃燒的廢墟,忽然笑了,笑著笑著,眼淚順著滿臉血污往下淌。
「娘……」他聲音輕得像嘆氣,「他任家的風水,到底是我點的。這債,兒子親手,給您收回來了。」
話音落,他身子一軟,直挺挺往下倒。二猴一個箭步衝上去架住。
柳硯卿嘴裡不斷涌血,卻硬撐著眼,一把抓住周恆的小手,攥得死緊。
「小娃娃……」他氣若遊絲,「它天亮,准回空坑避光……正午,別放過它……」
「還有……我娘的骨頭,壓在義莊那口棺材的底板底下……求你,開棺,讓她回自己的地……」
周恆重重點頭,奶聲奶氣,字字千鈞:「我答應你。開棺起骨,讓你娘風風光光,回她自己的寶穴。」
柳硯卿緊繃的身子鬆了一絲,吊著一口氣,再不肯閉眼。
就在這時,前院傳來錢半仙變了調的喊:「小祖宗!那東西、那東西它跑了!」
東邊日頭躍出屋脊,金光潑進燒焦的前院。凶僵被朝陽一逼,青白眼死死剜了周恆一下,猛地轉身,幾個起落蹦上焦牆頭,朝著城南飛也似的遁了。
「它回空墳坑避光續氣!」錢半仙臉煞白,「叫它鑽進黑處,再引出來就難了!」
周恆盯著那道遠去的青黑影子,又看了看二猴架著的、吊著一口氣的柳硯卿,慢慢攥緊拳頭。他攤開小手,那點雷氣正隨著升起的日頭,一絲一絲暖回來。
「它要躲太陽。」
小娃娃抬起頭,奶聲奶氣,一字一頓。
「我偏要把它,釘在太陽底下。」
「二猴,備齊糯米、墨斗、黑驢蹄子。王團總,人分兩路,一路跟我去城南,一路去義莊抬棺。」
他迎著朝陽往院門外走,小身板挺得筆直。
「今兒正午,城南墳山。」
「我請任老太爺,曬曬太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