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神仙,義莊的棺,抬來了!」
棺材在坑邊落地。柳硯卿原本渙散的眼神,一下聚住。
他撐起一口氣,枯手往棺底一指。
「起……起底板……」
錢半仙會意,忙叫人起出棺底一塊活板。板子撬起,圍觀的人齊齊伸長脖子,跟著倒抽一口冷氣。
棺底板下,壓著一具用破席裹著的人骨,已經壓了十幾年。
「天爺……」後頭有人認出,聲音發顫,「這不是……柳先生他娘麼?當年俺還送過葬,好端端的,咋壓這兒了……」
柳硯卿叫二猴扶著,撲到棺前,一雙抖得不成樣子的手,輕輕把那包骨頭抱出來,抱在懷裡,像抱著什麼稀世寶貝。
他把臉貼上去,喉嚨里滾出一聲含混的、像哭又像笑的氣音。
「娘……俺來接您了……」他抖著手,把破席一綹一綹輕輕揭開,生怕碰疼了裡頭的骨頭,
「這些年,叫您壓在人家棺材底下,黑著、憋屈著……是兒子,沒用……」
二猴在旁邊扶著,鼻子一酸,別過臉,拿袖子直抹眼。錢半仙也紅了眼眶,沖那口棺材連連嘆氣。
「造孽,真是造孽……」
日頭晃了晃,他眼前一陣黑、一陣亮,一輩子的事,一樁樁,全涌了上來。
他看見娘病重那回,他守在床頭。娘拉著他的手,氣若遊絲。
「卿兒,娘這輩子,就盼你成個家,立個業……」
「娘,您好了,兒子給您相著塊好地,旺子孫,您准能抱上大胖孫子。」
娘笑著搖頭,手一松,走了。
他又看見媳婦。那是個本分人家的姑娘,不嫌他窮。兩口子就著油燈算帳。
「硯卿,再攢兩年,咱盤個小門臉,就不用風裡雨里跑了。」
「哎,都聽你的。」他給媳婦碗裡夾菜,「等咱娃生下來,我教他看風水。」
媳婦紅了臉,啐他。
再一轉眼,天塌了。
那天他給人看地回來,遠遠瞧見寶穴方向圍了人。
他衝過去,娘的墳已經叫刨開,幾個家丁正抬著骨頭,往任家那口棺材的底板底下墊。
「你們幹什麼!這是我娘的墳!」他紅了眼撲上去,叫家丁死死摁住,一頓拳打腳踢。
任老爺搖著扇子,站在高處瞧他。
「柳硯卿,這地,本老爺看上了,是你的造化。二十塊大洋,賞你。」
「我不要錢!你們把我娘,放下!」
「敬酒不吃。」任老爺一擺手,「扔出去。」
他抱著撿回的半壇碎骨,縣裡、府里,一級級告。任家的大洋,總比他先到。
公堂上,他喊冤,官老爺驚堂木一拍。
「大膽刁民,任老爺行善一方,豈會掘你祖墳?分明是你訛詐不成,反咬一口!來人,四十大板!」
「大人,我娘的骨頭,就壓在他棺材底下!您開棺一看便知!」
「一派胡言,轟出去!」
他爬回家,媳婦挺著六個月身孕迎出來,一見他滿身血、懷裡空了大半的罈子,眼前一黑,栽倒在門檻。
他撲過去,媳婦只來得及看他一眼。
「硯卿……娃……」
沒了。
破廟裡,他抱著半壇碎骨,一夜白頭,一熬,就是十幾年。
「柳先生?」二猴輕聲喊。
柳硯卿猛地回神。
日頭正頂,金光滿地。養屍凶僵燒成了灰,搶地害命的任德旺,也叫他親手布的局,埋在了自家風水裡。大仇,算是報了。
他抱著娘的骨,身子晃了晃,一口氣提著,眼看就要往下倒。
二猴趕緊架住他。
「柳先生,仇報了,您……您閉眼歇歇吧。」
「不成……」柳硯卿乾裂的嘴唇動了動,一雙渾濁的眼,望著縣城方向,竟透出點亮,
「任德旺,是死了。可任家那兩扇大門,還開著……那幫替他害人的狗腿,還沒清算……」
「俺得親眼看著,任家,倒。」
「不看著這一眼,俺……閉不上眼。」
周恆上前,奶聲勸:「柳先生,您這身子,抄家的事,交給俺們……」
「小神仙,你的情,俺領。」柳硯卿搖頭,枯手死死抱著那包骨,「俺撐了十幾年,就等今天。這一程,俺自個兒去。」
他沖圍觀眾人,招了招手。
「哪個,搭把手,抬俺下山。」
人群里擠出兩個後生,上前抬起他躺著的那塊門板。他抱著那包骨頭,躺在上頭,胸口一起一伏,全憑一口氣吊著。
一行人下了墳山,往縣城任宅去。
一路上,認得柳先生的街坊,瞧見門板上躺著人,紛紛讓到道邊。
有那受過他恩的,紅著眼,不聲不響,跟在了隊伍後頭,三五個、七八個,越跟,人越多。
日頭偏西,任宅那兩扇朱漆大門,遠遠就瞧見了,門口一對石獅子,張著嘴。
王團總快步上前,沖門裡,揚聲喊。
「任宅的人聽著,保安團辦案,開門!」
門裡頭,靜了一瞬。
緊跟著,一陣慌亂的腳步,和上閂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