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宅門口,風靜了。
柳硯卿抱著娘的骨頭,頭垂著,臉上還帶著笑,人卻沒了聲息。
圍觀的街坊,里三層外三層,沒一個出聲。
老周頭從人堆里擠出來,撲到門板邊,瞧著那張臉,腿一軟,蹲下身,拿袖子捂臉,肩膀一抽一抽。
他好半天才抬起頭,啞著嗓子,沖圍攏的人講。
「你們曉得啥。以前俺婆娘走,沒錢辦喪事,是柳先生連夜上的門,給看了地、擇了穴,俺留他吃口熱飯,他都不肯,就喝了碗涼水。」
「他還留了句話,說老周,誰家還沒個難處,往後你遇上旁人難了,搭把手,就算還俺了……」老周頭泣不成聲,「這麼個好人,咋就落得這個下場啊……」
旁邊一個賣菜的婆子,抹著淚接話。
「俺孫兒那年中了邪,燒得說胡話,也是柳先生半夜敲門進來,畫了碗符水灌下去,天沒亮,人就醒了。
」她念叨,「俺給他錢,他擺手,說一個菜婆子,掙倆錢不易,留著給娃扯布做衣裳。」
人群里又擠出個瘸腿漢子,紅著眼。
「俺這條腿,當年給東家扛活砸斷了,東家不認,把俺趕出來。」漢子拍著腿,
「是柳先生替俺寫的狀紙,一趟趟跑,替俺討回了三個月工錢。俺去謝他,他就收了俺一籃子青菜……」
「這樣的先生,縣城裡,再難找嘍。」
瘸腿漢子話音未落,「撲通」跪下,磕了個頭。
身后街坊跟著,黑壓壓跪了一地,低低的哭聲,跟著風走。
周恆站在門板邊,小臉繃得緊緊的。
他看著柳硯卿搭在骨頭上的那隻枯手,半晌,撩起衣襟,認認真真,沖門板,鞠了三個躬。
「柳先生,仇報了,任家倒了,你娘的骨,也抱回來了。」他直起身,奶聲很輕,「你安心走,陽世的事,有俺們。」
他扭頭,沖王團總開口。
「王團總,柳先生的後事,俺們來辦。」
「小神仙,這是說哪兒話。」王團總重重點頭,黑臉肅著,「柳先生是咱縣城的義人,這趟,保安團也得送他一程,出殯的槓、抬棺的人,俺這就安排。」
天擦黑前,一切備齊。
柳硯卿的後事,是全城窮人你一個銅板、我半碗米湊出來的。一副薄棺,擦得乾乾淨淨,他躺在裡頭,懷裡抱著娘的骨。
一行人出了縣城,往城南寶穴去。
老周頭扶著棺頭,二猴扛著根白紙引魂幡,走在前頭。
送葬的隊伍,從城門口,一路拖到南關道,沒人喊號子,也沒人張羅,城裡的窮人、受過他恩的、素不相識的,就那麼靜靜跟著。
寶穴,是柳硯卿當年相了三年、點給他娘的那塊地,背山面水,藏風聚氣。
他抱了十幾年、那包娘的骨頭,叫他親手安放在寶穴正中,放得端端正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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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硯卿,葬在娘的身側。他媳婦當年街坊湊錢葬在亂葬崗,只留了一身舊衣、一隻沒做完的小鞋,如今一併放進棺里。
一家三口,算團圓。
日頭往山後沉,晚霞落在墳頭,暖烘烘的,像替這一家苦命人,輕輕蓋了層薄被。
碑是老石匠連夜刻的,分文不取,說是替滿城窮人,還柳先生一份情。
老周頭頭一個上前,抓起一把土,撒進坑裡,撲通跪下,磕了個頭。
「柳先生,俺老周,給你送土。」他啞著嗓子,「你交代的那句『搭把手』,俺往後,逢上旁人難,就搭把手。」
身后街坊,紅著眼,一人一把土,挨個撒了。
二猴也上前,抓了把土撒下,紅著眼圈,小聲嘟囔:「柳先生,俺二猴,送你。」
蘇晚立在周恆身側,一身素色白袍,望著墳頭,輕輕攏了攏袖子,替那一家苦命人,低聲念了句往生。
周恆點了三炷香,插進土裡,又抓了把土,撒在棺上。
「柳先生,入土為安。」他奶聲很輕,「往後,沒人再敢刨你的墳。你幫過的人、你惦記的人,俺們,替你照看著。」
風過松林,紙灰打著旋兒,散了。
下山路上,錢半仙陪著,一路唉聲嘆氣,又透著服氣。
周恆摸出懷裡那張藥單,攤開。
「錢師叔,我師父的傷和要尋的東西,都指著這上頭幾味陰地才有的藥。」他抬頭,「縣城藥鋪,我看著是沒有。」
錢半仙接過藥單,湊著天光瞧了瞧,臉色一凝,壓低了嗓子。
「尋常藥,藥市上就能湊。」他往城東一指,
「明兒一早,城東河灘有個藥市,三教九流,陰地里刨出來的東西,也敢擺。你要的稀罕物,得上那兒碰運氣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要是藥市也沒有……就得找走陰的問米婆,叫她下到陰曹,替你問一問、找一找。」
「那地方……」他沖周恆連連擺手,一臉忌諱,
「可不是活人,大白天好去的。得挑時辰、備引魂的物件,一步走錯,下去的人,就回不來了。」
周恆捏著藥單,眼睛卻亮了。
活人不好去,他偏要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