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沈阿婆的蠶房,天快亮了。
小綾縮在牆角,抱著膝蓋,還在抖,一身的冷汗。
沈阿婆給她端來一碗熱水,她接過去,手抖得端不住。
「先喝口熱的。」周恆蹲到她跟前,聲音放軟,「小綾,別怕,到了這兒,織造堂的人,抓不著你。」
小綾抬頭看他,眼圈通紅,「哇」地哭出聲。
「小神仙,那裡面……那裡面不是人待的地方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周恆等她哭了一陣,才問,「你跟我說說,那織造堂里,到底有多少姑娘,裹在繭里?」
小綾吸了吸鼻子,比了比。
「半屋子……好幾十個,掛得密密麻麻,跟掛蠶繭似的。」
「每天夜裡,那個金絲車一轉,就有人哭……」
「哭著哭著,頭髮白了,人就癟了……」
裴照在一旁聽著,臉色沉沉。
「前院那幾十個白天繅絲的,」周恆又問,「她們知不知道,後頭在幹什麼?」
小綾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前頭是正經繅絲的,都是招來的蠶娘,吃了飯就幹活,天黑了睡通鋪。」
「堂里管著,不讓她們往後頭去。」
「只有挑中的,才往後頭送……送去了,就再沒回來。」
「看場的那個胖婆子,」周恆問,「什麼來頭?」
「潘嬤嬤。」小綾一聽到這名字,又縮了縮,「是堂母跟前的紅人,會放絲,誰不聽話,她就拿絲抽誰,抽得人皮開肉綻。」
「她那雙眼睛,不是人眼……」
「堂母,」周恆盯著她,「你見過堂母?」
小綾打了個寒顫。
「就見過一回。我送繭送錯了地方,撞開了最裡頭那扇門。」
「我就瞧見……」她聲音發顫,「堂母的房裡,供著一個老大老大的金繭,金光燦燦,懸在半空。」
「堂母跪在金繭底下,對著它磕頭。」
裴照和周恆對視一眼。
命門。
那金繭,就是金絲繭母的命門。
「她平日,在裡頭幹什麼?」裴照問。
「織緞子。」小綾道,「一匹金絲緞,說快織成了。」
「我聽潘嬤嬤說,三個月後,是上頭一個大貴人的壽辰,這匹緞子,是要獻上去的寶貝。」
「為了趕這匹緞子,後頭還要再剝一批姑娘。」
「那蠶花呢?」沈阿婆一直在旁邊聽著,聽到這兒,撲過來抓住小綾,「蠶花她在哪兒?」
「蠶花姐姐……」小綾眼淚又下來了,「她在最裡頭,掛著一個最大的繭。」
「堂母說,蠶花姐姐命氣最好,是壓軸的,要整根整根地抽,不能糟踐。」
沈阿婆腿一軟,癱坐在地。
周恆扶住她,低頭,看了一眼手裡那支銀簪。
他要救的人,長什麼樣,還沒見過。
觀陰·回影,看的是死者遺物上,最後一段影子。蠶花還活著,本來看不見。
可她那根命絲半懸在織造堂,人,已半隻腳踏進了鬼門關。
周恆想試試。
指尖純陽,輕輕落在簪子上,他心裡過了一遍那門「觀陰·回影」的法子。
眼前一晃。
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,眉眼清秀,梳著一條大辮子,坐在自家蠶房裡,手裡,正摩挲著這支銀簪。
她想了想,把簪子輕輕放回匣子,沒捨得戴。
她挎起小包袱,走到院門口,回過頭,又朝這間蠶房、這個家,望了一眼,嘴唇動了動,像是在說,娘,我掙了錢,就回來。
然後,她低著頭,邁出院門,走了。
殘影散了。
周恆鼻底一熱,一滴血珠落下來,他抬手一抹。
「好姑娘,我親眼見著你了。」
他把銀簪,攥緊。
「等著。」
「我接你回家。」
他這才抬眼,問小綾:「這織造堂,除了前門後門,還有沒有別的出路?」
小綾想了想。
「有一條水道,在後頭,通著運河。」
「運繭的船,從那條水道進來……」
「後來……」她打了個哆嗦,「後來運空殼,也走那條道。」
周恆沉吟。
裴照把帳冊往桌上一放,壓低聲音。
「金絲繭母是返虛,咱們這點人,硬闖是送死。」
「何況滿室金絲,裹著幾十個繭蛹,動起手來,她先拿人質要挾。」
「要破,得先把四樣事辦了。」他掰著指頭,「一,護住前院幾十個不知情的蠶娘,別讓她們陪葬;二,把繭蛹和繭母分開;三,找著那個金繭,毀了它;四,金絲怕火,得用火。」
周恆點頭。
就在這時,他眼前,「叮」地一聲。
【叮!檢測到宿主又要去捅一個返虛的老窩。系統尋思著,給你出個主意。】
【觸發選擇任務:火燒織造堂,怎麼個燒法?】
【選項一:上報鎮邪司,調大隊人馬,把織造堂團團圍住,再慢慢搜。獎勵:穩是穩,可等調來人,蠶花早抽乾了,金絲緞也獻上去了,穩了個寂寞。】
【選項二:今夜再闖,直撲金繭,一雷劈了,一了百了。獎勵:快是真快,可堂母就在裡頭,你確定是你劈她,還是她把你織進繭里?】
【選項三:先借蠶花娘娘的香火,克了她那見不得光的金絲,再一把火,連鍋端。獎勵:蠶火克金絲,巧勁四兩撥千斤。】
周恆看著三個選項,心裡翻了個白眼。
「選項一穩個寂寞,選項二我又不是去送人頭。」
「金絲冒的是蠶花娘娘的名,偷的是蠶花娘娘的香火……」他心裡冷笑,「那還得是,三。」
【選三。】
「裴頭兒,」周恆抬頭,「我問個事。」
「這鎮上,有沒有蠶花娘娘的廟?」
沈阿婆和小綾都是一愣。
「有,鎮西頭有座老蠶花廟。」沈阿婆道,「可那廟,早塌了……」
「打從織造堂立了蠶花堂,逼著大家去拜那個堂母,」她抹著淚,「真蠶花娘娘的廟,就沒人敢去了,香火斷了十幾年了。」
「斷了?」
周恆站起身,眼睛亮了。
「走,去看看。」
「我倒要瞧瞧,」他捏著那支蠶花的銀簪,「一個冒名吃人的妖孽,把正主兒的廟,糟蹋成什麼樣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