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163章 長命鎖上的名字

第163章 長命鎖上的名字

2026-10-19 23:17:54 作者: 六八書生

  王大娘把周恆幾個,領進了家。

  屋裡黑著,沒敢點燈。

  借著窗外一點月色,周恆看見,牆上貼著張褪了色的喜字,牆角擺著一張搖窩,裡頭空空的。

  「滿倉他媳婦,月子裡受了驚,又沒米下鍋,娃沒奶,前兒抱著娃,回娘家借糧去了。」王大娘抹著淚,「就剩俺一個,在這兒等他。」

  「村里人都勸俺,說那一仗的人,全沒了。」

  「俺不信。」

  「俺兒孝順,他答應俺回來,就一定回來。」

  周恆沒接話,他看著王大娘手裡那個小布包。

  「大娘,這長命鎖,」他輕聲問,「是滿倉臨走前,留下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王大娘把布包遞過來,「他走得急,說娃的滿月酒,等他回來補,鎖先放家裡。」

  周恆接過那枚長命鎖。

  鎖是銀的,磨得發亮,正面刻著一個「長命」,背面,歪歪扭扭,刻著一個「滿」字。

  鎖入手,一片冰涼。

  

  他陰陽眼微微一動,長命鎖上,竟纏著一縷極淡、極弱的黑氣,還有一點,怎麼也散不掉的執念。

  「裴頭兒。」周恆抬起頭,「這鎖,他貼身揣了好些日子,日夜摩挲,上頭沾著他的魂氣。」

  「上陣前,他把鎖留下了,可他的魂,如今被黑符鎖在屍身里,沒散。」

  「我拿這鎖當引子,順著這縷魂氣,能摸著他那縷被鎖住的魂,看他最後那幾天,到底遇上了什麼。」

  「觀陰·回影?」裴照神色一凜,「你有把握?」

  「人沒死透、魂沒散,不用下陰地。」周恆把長命鎖貼在眉心,「就是他的執念太重,我得淌一淌他的記憶,淌完,得流點血。」

  「他不是成心害人的邪祟,他是想回家的人。」

  「我就替他娘,看一眼。」

  他閉了眼,半隻腳,朝著那道鬼門關的方向,輕輕一踏。

  眼前一黑。

  再睜眼,周恆看見了滿倉。

  順著那縷魂氣,他看見了滿倉這輩子,最後一點日子。

  先,是他在家的那些日子。

  日頭底下,滿倉光著膀子,在地里鋤麥,綠油油的麥浪一眼望不到頭。他媳婦挺著大肚子,挎著籃子來送飯,他憨憨地笑,接過碗,先遞迴媳婦手裡。

  再是娶親那天。

  他背著新媳婦,一腳踩著院門口的火盆,咧著嘴,樂了一路。

  再是一個夜裡,他娘咳得厲害,他爬起來熬薑湯,把家裡僅有的一個雞蛋,臥在碗裡,端到娘床頭。

  畫面一轉。

  一根麻繩,套上了他的脖子。

  那是個二十出頭的莊稼漢,膀大腰圓,赤著腳,被拴進一串壯丁里,在黃土路上走。

  他回頭,朝著家的方向,望了一眼又一眼。

  到了落馬坡,一桿杆破槍,塞到他們手裡。

  一個軍官揮著槍,罵:「韓大帥養著你們!今兒個,都給我頂上去!退一步,軍法處置!」

  炮響了。

  天都是紅的。

  滿倉他們這一營,被趕到最前頭,一波炮彈砸下來,身邊的人,一個接一個倒下去。

  滿倉趴在彈坑裡,抱著頭,嘴裡翻來覆去,就一句。

  「俺要回家……俺娃還沒見過俺……」

  仗打到後半夜,一營人,全打光了。

  滿倉身上中了好幾槍,倒在死人堆里,十個指頭深深摳進黃土,沒咽氣。

  他想往家的方向爬,可身子越來越冷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死人堆里,亮起了綠燈籠。

  一個青衫人,搖著羽扇,踩著一地的血,走了過來。

  他走到滿倉身邊,蹲下來,看著這個還剩一口氣的莊稼漢。

  「又一個。」他聲音溫吞,「可惜了這身好力氣。」

  「別……別殺俺……」滿倉滿嘴是血,「俺……俺要回家……」


  「回家?」

  青衫人笑了,鐵面具下,那笑聲說不出的溫和。

  「你這就,跟我回家。」

  「往後,你和你的弟兄們,都在一個營里,天天一塊兒打仗,一塊兒吃飯,再不用分你我,再不用惦記家裡那幾畝地。」

  他抬手,一道黑符,貼上滿倉的後心。

  滿倉的身子,猛地一顫。

  眼裡那點想回家的光,一點一點,滅了。

  他直挺挺地,從死人堆里,站了起來,扛起了槍。

  畫面到這裡,「嘩啦」一下,碎了。

  周恆猛地睜開眼,兩道鼻血,順著上唇,淌了下來。

  蘇晚一把扶住他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沒事。」周恆抹了把鼻血,聲音發沉,「我看見了。」

  「滿倉沒死在戰場上。」

  「他是被那個戴鐵面具的,親手,從死人堆里,一個一個,補成了屍兵。」

  王大娘聽著,聽著,腿一軟,癱坐在地上。

  「俺的兒啊……」

  她沒嚎,只是死死抓著那枚長命鎖,整個人,抖成了一團。

  「裴頭兒。」周恆站起身,「我看明白了。」

  「滿倉他們,不是尋常行屍。尋常行屍只會亂撲亂咬,他們會排隊、會點名、會聽號子,是因為有一套將令統著。」

  「哪三樣?」裴照問。

  「將旗、催命鼓、引魂燈。」周恆回憶著殘影,「旗插哪兒,鼓一響、燈一照,屍兵就往哪兒走,像牲口被拴著鼻子。」

  「每人後心,還貼一道黑符,把魂鎖在屍身里。」

  「奪了旗、砸了鼓、滅了燈、揭了符,他這陣就破了。」他摸了摸懷裡的破月牌,「這是陰月教的煉屍陣,我這破月牌,專破陰月教的法陣,正好用。」

  裴照卻沒立刻接話。

  「破了陣,你打算怎麼收?」他盯著周恆,「是不是又想跟黑虎營那回一樣,念那本《渡厄經》,讓他們放下刀槍,跟你回家?」

  周恆一愣。

  府城那回,白骨將軍帶著幾百號枉死的弟兄,困在戰死那天,他一部經念過去,那些亡魂醒過來,自個兒散了。

  「我本來,是這麼想的。」

  「這回不一樣。」裴照搖頭,「白骨將軍是枉死的魂,困在自己沒打完的仗里,你點破他、超度他,他就散了。」

  「可滿倉他們,是屍。」

  「兵解拿邪法,把魂鎖在屍身里,煉成了兵器。這屍身,已經是邪物。」

  「你念經,魂被鎖著,聽不見;不把陣破了、不把這一身屍身用雷火燒乾淨,」裴照一字一頓,「他們的魂,永遠出不來。」

  周恆怔住了。

  「所以這一回,是先打,後度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裴照點頭,「先破陣,再燒屍,屍身一毀,魂才出得來。」

  「到那時候,」周恆眼裡那點亮,又燒起來,「我再給他們念這段經,引著滿倉他們,順著回家的路,走。」

  他把長命鎖,輕輕放回王大娘手裡,一字一頓。

  「先破陣,再燒兵,最後,把滿倉他們的魂,一個一個送回家。」

  「我倒要看看,這位賀軍師,還怎麼個『回家』法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院門外,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。

  「開門!開門!」

  「救命啊!求你們,救救俺娃他爹!」

  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,劃破了死寂的夜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