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恆拉開門。
一個婦人,披頭散髮,半拖半架著一個男人,癱在門口。
那男人穿著一身爛軍裝,是個逃回來的兵,半邊臉已經發了青,嘴角淌著黑血,身子直挺挺地,時不時抽搐一下。
「他今兒夜裡,剛從落馬坡爬回來的。」婦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「本來還有氣,說要回家看娃……」
「到了後半夜,他就變了!」
「他不認人了,逮著誰咬誰,把俺婆婆的胳膊,都咬下一塊肉來!」
「村裡的人說,他是撞了邪,要燒他……」
周恆蹲下身,一根手指,搭上那男人的脈門。
脈象,亂得像一鍋滾水,那一絲陽氣被壓得只剩遊絲,底下,是一股子直往上竄的屍氣。
他扒開男人的眼皮。
瞳仁,已經發了灰。
「是在死人堆里,沾了屍氣,還沒被點卯、補成屍兵。」周恆站起身,「他沒滿倉他們那樣,全變。」
「還有的救麼?」婦人撲通跪下。
「有。」周恆扶住她,「把他架到院子當中,臉朝下,綁好了。」
「燒一鍋滾燙的糯米水,取一根麻繩,再把咱們的墨斗,拿來。」
大壯二猴手腳麻利,立馬忙活起來。
這邊動靜一大,村裡的人,還有幾個駐在鎮上的兵,都圍了過來。
一個挎著槍的兵痞,斜眼瞧著周恆一個小娃娃在那兒忙活,嗤笑一聲。
「我當是哪個大羅神仙,原來是個奶娃。」
「人都僵成這樣了,還救個屁。」
「讓開,讓開!」他一把推開眾人,端起槍,「這是中了疫的逃兵,老子一槍崩了,省得害人!」
「你敢。」
周恆頭也沒抬。
「他現在還是個人。」
「人?」兵痞冷笑,「槍子兒底下,是神是鬼,都給我趴下。」
他不由分說,拉開槍栓,對準那男人的後心,「砰」地就是一槍。
眾人一聲驚呼。
這一槍,正中後心。
可那男人只是身子一顫,皮肉被燒出一個黑窟窿,裡頭卻不見流血,反倒是傷口處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鼓起一層烏青的硬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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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緩緩地,轉過了頭。
那雙發灰的眼睛,死死盯住了兵痞。
「媽呀!」
兵痞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槍都扔了。
「打……打不死!真打不死!」
那男人猛地掙開半截麻繩,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,朝著兵痞,直挺挺地撲了過去。
「看清楚了。」
周恆一步上前,把那男人的手腕,凌空一扣。
八歲的娃娃,一隻手,竟把這半屍化的漢子,生生定在原地。
「你們的槍,打不穿。」
「槍子是凡鐵,破不了這層陰司的屍氣。」
他另一隻手,從懷裡摸出一張破煞符,往那男人後心,重重一拍。
「定!」
男人的身子,一下僵住,動彈不得。
「大壯,糯米水!」
大壯端著那盆滾糯米水,兜頭澆下。
「滋啦」一聲,那男人身上騰起一股黑臭的青煙,他喉嚨里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,半邊青黑的臉,竟慢慢褪了幾分。
「二猴,墨斗!」
二猴扯開墨斗線,周恆接過,在那男人背上,飛快地彈了幾道縱橫交錯的線。
墨線落處,屍氣被逼得四下亂竄。
「最後一下。」
周恆深吸一口氣,捏了個五雷的訣。
這人還沒滿倉他們那樣硬,可那點屍氣,已經鑽進了骨頭縫。
「五雷引,破邪!」
「轟」的一聲輕響,一道細細的雷火,從他指尖彈出,正正打在那男人後心。
鑽進骨頭縫的屍氣,被雷火一逼,「嗤」地從他後心,逼出一縷黑氣。
那男人渾身一軟,「哇」地吐出一口烏黑的淤血,眼睛,一點點恢復了清明。
「娃……」他看著那婦人,氣若遊絲,「俺娃……」
「他爹!」婦人撲上去,放聲大哭。
圍觀的村民,先是死一般的靜,接著,「轟」地炸開了。
「救回來了!」
「一個娃娃,把個詐屍的,救回來了!」
那兵痞癱在地上,看著周恆,臉一陣紅一陣白,嘴唇哆嗦著,半天,爬起來,「啪」地給了自己一個嘴巴。
「小、小師父……」
「是俺眼瞎……」
「別謝我。」周恆沒理他,蹲下身,問那緩過來的男人,「你是從落馬坡爬回來的?」
「嗯。」男人喘著氣,點頭,「俺命大,他點卯補屍兵,打小旗的沒點到俺的名,俺趁著亂,爬了一夜,才爬回來。」
「那個戴鐵面具的軍師,」周恆盯著他,「他把死人,都弄到哪兒去了?」
「亂葬崗。」男人聲音發顫,「落馬坡後頭,有個萬人坑,兩道山樑夾著,好深。」
「白天,他們都在坑裡待著。」
「坑裡有一桿大鐵旗,一面大鼓,掛著好多綠燈籠。」
「那軍師每天夜裡,把他們點出來,操練、開仗,天快亮,再點回去。」
「今兒個後半夜,」男人忽然想起什麼,臉色慘白,「俺聽見他們說,明兒夜裡,要大練一回,把方圓十里的壯丁,都抓去湊數。」
「他說,要湊足一千個『鬼兵』,給韓大帥,送一份大禮。」
周恆緩緩站起身。
他走到院門口,望著北邊那兩座黑黢黢的山樑。
山樑後頭,就是落馬坡,是萬人坑。
風裡那股腥氣,比白沙鎮外,更重了。
「裴頭兒。」他忽然開口,「一千個鬼兵,湊起來,就不是劫一個村子了。」
「他要拿這一千鬼兵,去打一場更大的仗。」裴照走到他身邊,臉色也沉,「死人只會越來越多,他的兵,也只會越來越多。」
「這是個死循環。」
「得趁他沒湊齊,斷了。」
周恆看著懷裡的天蠶繭,又看了一眼屋裡,王大娘死死攥著的那枚長命鎖。
「媳婦,」他忽然問,「明兒夜裡,那一千個裡頭,會不會有滿倉?」
「會。」蘇晚輕聲。
周恆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明兒夜裡。」
他小拳頭攥緊,奶聲奶氣,卻一字一句。
「我倒要看看,他這一千個『鬼兵』,」
「禁不禁得起,我一個雷。」
與此同時,落馬坡後,萬人坑。
兩道山樑夾著一道深溝,溝底密密麻麻,全是一動不動的屍兵,睜著眼,望著天,像一片灰撲撲的、沉默的林子。
溝中央,立著一桿三丈高的烏鐵大旗,旗下一面磨盤大的黑鼓,鼓邊掛著一串綠燈籠。
鐵面軍師賀長戈,獨自站在旗影里。
他抬起頭,隔著十幾里,朝白沙鎮的方向,輕輕嗅了嗅。
「純陽。」
他聲音里,頭一回有了一絲波瀾。
「還有雷火。」
他搖著羽扇,鐵面具下,那雙眼睛,慢慢眯起。
「壞了黑虎營,燒了織造堂的那個純陽娃娃。」他溫溫吞吞地笑了,「老夫正愁,這滿坑的兵,缺一個壓陣的將。」
「自己,倒送上門來了。」
他抬手,在那面黑鼓上,輕輕一叩。
「咚。」
滿坑的屍兵,齊齊睜眼。
「明兒夜裡。」他搖著羽扇,聲音溫柔得很,「來了,就別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