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末的月光寡淡,偏院東側牆根外那條窄巷裡,只有風聲貼著磚面滑過。
沈知晚蹲在牆根陰影里,指尖先沿舊刻痕的溝槽緩緩摸過一遍。
深淺變化、坡度走向,起始端深、末端淺,三道斜向,中間一道略長。
她閉了閉眼,將掌心的觸感記下,才從袖口摸出那塊碎瓦片。
她左手拿著,將瓦片抵在磚面上,從右向左,用力劃下。
石片刮過青磚,發出極輕的沙沙聲。
她控制著力道,第一道偏淺,第二道略深,第三道收尾時微微上挑。
三道刻痕落在舊痕旁邊,幾乎一模一樣。
她屏息退後半步,借月光端詳片刻,確認無差,才將瓦片藏回袖中。
正要轉身退回瓦屋,牆根暗處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。
沈知晚身形一僵,來不及退回,一個提著一盞未點亮燈籠的人影從陰影里轉了出來。
月光照不到他的臉,只勾勒出寬肩長身的輪廓。
他站在牆根陰影里,像一截融進夜色的枯木。
「畫完了?」
聲音不高,帶著一絲平緩的興味,像在問一件極尋常的事。
沈知晚渾身的血都在這一刻湧向指尖。
她僵在原地,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,隨即眼神渙散開,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,手指摳著衣角,含糊地嘟囔:「畫......畫......」
人影沒有動,也沒有再說話。
提著燈籠,繞著牆根緩緩走了一圈。
燈籠在他手裡垂著,燭芯都沒裝,只一根空杆挑著舊燈罩。
一看就是專程摸黑來的。
他走到牆根處停住,目光在舊刻痕與沈知晚新留的刻痕之間來回掃過。
沈知晚的指甲掐進掌心,面上仍是那副痴笑。
「偏院外這幾道刻痕,本王的人連報了七日。」人影開口,聲音不疾不徐,「本王府上暗衛今夜撤走,臨行前,本王想看看這堵牆上的刻痕,到底是誰畫的。」
沈知晚心頭一沉,面上仍是痴笑,嘴角的口水又淌下一線。
王爺。
她終於看清了這個人是誰。
他站在陰影里,始終沒有邁出那一步。
月光落在牆根,照不到他的臉,只在他腳下拖出一道極淡的影子。
「你學得很像。」他忽然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讚許,「手法相似,力道卻有異。你留的那道,起始端比舊的深半分。」
沈知晚的呼吸頓住了一瞬。
指甲掐進掌心的力道又重了幾分,面上卻仍是痴笑,頭歪向一邊,手指摳著衣角,嘟囔聲更含混了:「畫......畫......」
王爺沒有揭穿她,也沒有走近。
他從袖中摸出一片碎陶片,隨手放在牆根。
「偏院牆根下的陶罐碎片,本王替你收拾了。」他說,「這是最後一片,給你留個念想。」
沈知晚瞳孔微縮。
陶罐碎片。
翠兒的舊陶罐,被王爺命人打碎,碎片散落在牆根。
他在試探,試探偏院裡有沒有人會收拾這些碎片。
她僵在原地,指尖的力道幾乎要掐破掌心。
「那枚銅扣,是本王暗衛掉的。」王爺的聲音又響起,帶著一絲漫不經心,「不必替他們收著。」
沈知晚心頭又是一沉。
銅扣,老槐樹下那枚銅扣,他連這個都知道。
她維持著痴笑,眼神渙散,像是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。
王爺沒有再說話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。
月光從雲層後漏出來,落在他臉上。
那是一張輪廓分明的臉,眉骨高,眼窩深,眼底映著一點審視的光,平靜地掃過沈知晚的左手。
「你左手虎口有繭。」他說,「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。」
沈知晚的呼吸幾乎停住。
指甲掐進掌心的力道,讓她幾乎感覺不到痛。
「本王不急著知道答案。」
他說完,轉身,消失在窄巷盡頭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直到徹底聽不見。
沈知晚在牆根下站了許久。
夜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得她衣擺獵獵作響。
她一動不動,直到確認腳步聲再也不會回來,才慢慢蹲下身,撿起那片碎陶片。
陶片冰涼,邊緣粗糙,帶著泥土的潮氣。
她攥著陶片,一步一步走回瓦屋。
青黛已經嚇得臉色發白,靠在門邊,聲音發顫:「小姐......那是......」
「王爺。」沈知晚聲音沙啞,「他今夜來了。」
她將陶片收進袖中,沒有立刻說話。
取出鐵盒,叩了三下。
林知夏的聲音從盒內傳來,帶著一絲急促:「晚晚?你怎麼了?呼吸這麼重。」
「姐,第二人是王爺。他今夜來了,當面點破我留的刻痕,還知道我左手虎口有繭。他說......不急著知道答案。」
盒內沉默了片刻。
林知夏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:「晚晚,書上沒有寫王爺會親自來偏院。這條線,已經完全脫離原著了。」
沈知晚指尖攥緊盒蓋:「我知道。但至少,暗衛撤了,刻痕人也不會再來了。偏院外,暫時清淨了。」
她頓了頓,「可我總覺得,王爺那句話,是留了後手。」
她將陶片與碎瓦片一併收進床底暗格,與半塊玉佩放在一處。
王爺說「不急著知道答案」,那何時會來要答案?
刻痕人從今夜起不再留痕,那他的身份還有機會驗證嗎?
牆根下那片陶片,王爺說是「最後一片」,那其他碎片去了哪裡?
她閉上眼,窗外,更鼓聲遠遠傳來,三更天了。
她靠著床柱,並沒有睡。
把今夜王爺說的每一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她低頭看著袖口裡那片碎陶片。
王爺說這是最後一片,這不像試探,倒像是......清理。
清理掉所有痕跡,讓偏院外再沒有任何人留下的印記。
沈知晚指尖一頓。
那刻痕呢?
牆上的刻痕,王爺說暗衛報了七日,那他自己看了幾日?
他今夜來,是來看刻痕的,還是來看她的?
王爺說她左手虎口有繭,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。
她常年握筆,連偏院裡的人不知道。
可王爺知道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王爺今夜來,不是來揭穿她的。
他是來告訴她:我知道你是誰,也知道你在做什麼,但我選擇不拆穿。
那枚銅扣,那片陶片,那句「不急著知道答案」都是他遞過來的話。
她等著他動手,可他沒有。
沈知晚睜開眼,望著窗紙上朦朧的月色,聲音很輕:「姐,你說......王爺他到底想做什麼?」
林知夏的聲音隔了很久才傳來,帶著一絲不確定:「書上寫,王爺是個極重規矩的人。
他若真懷疑你,不會留到今夜。
他今夜來,又說了那些話......晚晚,他可能不是來試探你的。」
「那他是來做什麼的?」
「來告訴你,他知道了。」
沈知晚攥著陶片的手微微發顫。
窗外,更鼓聲又響了一輪。
她將陶片收進暗格,合上青磚,聲音平靜下來:「知道了也好。至少,不用再猜了。」
她躺下,閉上眼,卻始終沒有鬆開袖口裡那半塊玉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