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壓下來時,沈知晚坐在床沿,指尖按著袖口裡那方帕子。
青黛推門進來,手裡拎著簸箕和油布,反手將門閂落好,快步走到桌邊:「小姐,巷口那層炭灰,奴婢現在就去撤?」
「再等一刻。」沈知晚站起身,「等更鼓響過二更,巷子裡徹底沒人了再動。」
青黛點頭,將簸箕擱在牆角,又從袖口摸出那一小截靛藍線頭,擱在桌上:「小姐,這個線頭,要不要一併埋了?」
沈知晚拿起線頭,湊到燈下看了看。
靛藍粗線,斷口焦黑,燒邊的痕跡很清楚。
她將線頭放回桌上:「先留著。等看完角門鎖況,一起處理。」
青黛應了一聲,退到門邊,側耳聽外面的動靜。
偏院外靜得很。偶爾有風從牆頭掠過,捲起幾片枯葉,沙沙地擦過地面,又落回原處。
二更,更鼓響了。
青黛拎起簸箕,推開門,閃身沒入夜色。
沈知晚站在門內,聽那腳步聲沿牆根走遠,消失在巷口方向。
她沒有關門,只站在門縫後,目光落在門檻外那片暗影里。
約莫一炷香的工夫,腳步聲折返。
青黛從巷口快步走回來,手裡簸箕已空,油布疊好塞在腰間。
她跨進門檻,回身落好門閂,聲音壓得極低:「小姐,巷口撤乾淨了。炭灰和枯葉都收了,地面用鞋底抹平,跟周圍泥色一致,看不出動過。」
「角門呢?」
「繞過去了。」青黛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,「倒座房後牆那個小角門,鎖換了。」
沈知晚垂眸看著桌上那截線頭:「換成了什麼?」
「鐵鎖。」青黛比劃著名,「鎖身比尋常銅鎖大一圈,鎖孔沒鏽,是新打的。門縫底下......」
她頓了頓,指尖無意識地攥緊袖口:「門縫底下有一撮干土,土色跟院外巷道路面一樣,不是牆根陰溝里那種潮泥。
土粒邊緣有被鞋底碾壓過的碎痕,不是自然風吹堆積的。」
沈知晚沒有立刻接話。
她走到桌邊坐下,伸手拈出三粒米,在桌面上擺開。
第一粒,鐵鎖新換。
第二粒,門縫干土有碾壓碎痕。
第三粒,面生婆子。
三粒米並排擺開,指尖從第一粒推到第三粒。
「有人近期從角門進出過。」她聲音很輕,「不是偶然開門通風,是反覆踩踏,才把干土碾成了碎末。」
青黛臉色微白:「小姐,那婆子真是從角門進來的?」
「高度疑似。」沈知晚將三粒米收進掌心,「角門鑰匙在誰手裡,現在還不知道。但至少確認了一條,姨娘塞人進府,走的是倒座房後牆那條路。」
她站起身,走到門邊,蹲下身,從袖口摸出一個小布袋,裡面裝著細土。
「門檻內側,布一層預警。」
青黛快步走過來,蹲在她身側,看她將布袋裡的細土倒出薄薄一層,用指尖抹平,又覆了一層淺灰,從門外三步外看過來,完全看不出門檻內側多了東西。
沈知晚站起身,拍了拍指尖的灰:「明日清晨,先看這層細土。若有人趁夜摸到偏院門口,腳印會留在上面。」
青黛點頭,將小布袋收好,又看了一眼門檻方向:「小姐,那角門那邊,明日要不要蹲守?」
「要。」沈知晚走回桌邊坐下,「但不是明日清晨。明日申時前,你去角門對面的巷口蹲著,看那個面生婆子何時再從角門進出。」
「若她不出來呢?」
「不出來,就說明她今日已送完藥,下一次送藥在三日後。」沈知晚目光沉下來,「但若她明日又出來,就說明姨娘在加急送藥,配方換了之後,藥量也在加。」
青黛咬住下唇,點頭:「奴婢記住了。」
沈知晚將桌上那三粒米攏進袖中,走到床邊,蹲下身,撬開床腳青磚,取出鐵盒。
盒身微涼。
指尖落在盒蓋邊緣那道裂紋上,觸感與昨日一致,沒有擴張。
她摩挲著盒沿,輕叩三下。
片刻後,林知夏的聲音從盒內傳來,清亮平穩:「晚晚?」
「姐,新藥渣的樣本拿到了。」沈知晚聲音壓得極低,「顏色淺灰泛青,裡面有細白顆粒,比麵粉粗、比細砂細,沾水即化。跟舊藥渣的灰褐色、粗糲質地完全不同。」
盒內靜了一瞬。
「細白顆粒?」林知夏的聲音沉下來,「你描述一下,顆粒是均勻的,還是大小不一?」
「均勻。像磨過的粉末,不是天然碎粒。」
「白芷粉。」林知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篤定,「白芷磨粉之後就是這個質地,沾水即化,顏色偏白偏細。但光有白芷粉不會單獨成方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「淺灰粉末里,可能摻了微量砒霜。」
沈知晚攥著盒蓋的手指一緊。
砒霜。
「你確定?」
「不能百分百確定。」林知夏的語氣變得謹慎,「隔著鐵盒我只能根據你的描述猜。但白芷粉配淺灰粉末,這個組合在古方里常用來做外敷毒藥,白芷引藥入皮,砒霜腐蝕肌理。跟舊藥渣的白附子配川烏完全不同屬,不是調整劑量,是整副方子都換了。」
沈知晚垂眸看著盒蓋邊緣那道裂紋。
整副方子都換了。
從慢性致傻,轉向急性摧殘。
「姐,那舊藥渣的白附子配川烏,是讓人慢慢變傻。新方子呢?」
「白芷粉引藥入皮,砒霜腐蝕肌理。」林知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,「外敷的話,皮膚接觸三次以上就會潰爛,爛到骨頭。內服的話,一次劑量就能要命。」
姨娘被收了權,暖香院的採買和廚房都換了人手。
她本以為這條線會斷,沒想到新藥渣照舊從後門倒出來,還換了更烈的方子。
「晚晚,你拿到實物後要小心處理,別沾皮膚。」林知夏的聲音變得嚴肅,「這東西在古代沒有解藥,沾上了只能靠催吐和灌綠豆水,但效果有限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沈知晚頓了頓,「姐,鐵盒的裂紋,沒有擴張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林知夏的語氣鬆了半分,「你那邊盯緊了,我這邊隨時接得住。」
沈知晚輕按裂紋,結束了通話。
她將鐵盒放回暗格,合上青磚,指尖在磚縫上按了按,確認與地面齊平。
站起身,走回桌邊,將那包新藥渣從袖口取出,擱在桌上。
淺灰泛青的粉末,在燈下泛著一點微光。
她隔著帕子,用指尖輕輕碾了碾,粉末細得幾乎無聲。
白芷粉,微量砒霜。
姨娘這次換藥,不是試探,是奔著命來的。
她將藥渣重新包好,從床底摸出一個空陶罐,將三層帕子包好的藥渣塞進罐底,又覆了一層干土,用布條封住罐口。
沒有深埋,也沒有燒掉。
留作證據。
她抱著陶罐走到偏院牆根下,蹲下身,用碎瓦片挖了一個淺坑,將陶罐埋進去,覆土踩實,又撒了一層枯葉碎石,與四周別無二致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目光掃過牆根那片枯葉碎石,確認看不出痕跡。
夜風穿過迴廊,吹動檐角銅鈴,發出一聲脆響。
銅鈴。
暖香院正房檐角那串銅鈴,已經響了三天。每次她靠近正房,那串鈴就會響,聲音不大,卻清晰可聞。
姨娘說那是驅鳥用的。
但暖香院從沒有鳥。
沈知晚收回目光,推門進了屋。
她躺回床上,合上眼,腦中浮現出角門的鎖孔、門縫的干土、藥渣的細白顆粒——明日,只要青黛蹲到那個婆子進出角門的時間,這條線的源頭就能摸到。
窗外更鼓響過三聲。
她沒再翻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