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沈知晚睜開眼,第一件事是走到門邊蹲下。
門檻內側那層細土還在,土面平整,沒有新腳印。
她指尖在土面上虛虛一划,確認昨夜無人摸到偏院門口,才站起身,將細土重新抹平。
青黛推門進來,端著粥碗,目光先掃了一眼門檻方向。
「小姐,奴婢辰時末就出門。」
「布莊先去。」沈知晚坐回桌邊,「採買一截靛藍粗布和細麻繩,顏色要跟婆子竹籃里那層墊布一致。三日後截獲時,替換上去,不會被立刻識破。」
「奴婢明白。」
「買完布,繞到正院與角門之間的夾道拐角。」沈知晚指尖在桌面上點了點,「那裡是截獲點的候選位置。你去看三樣東西,拐角北側有沒有可以藏身的石臼,石臼後牆根有沒有排水的淺溝,拐角上方橫樑的蜘蛛網是不是完整的。」
青黛一一記下,轉身出去。
辰時末,腳步聲沿牆根遠去。
沈知晚坐在床沿,聽著那腳步聲走遠,消失在巷口方向。
約莫一個時辰後,腳步聲折返。
青黛推門進來,快步走到桌邊,聲音壓得極低:「小姐,布買好了。」
「夾道拐角呢?」
「看了。」青黛頓了頓,語速比平日快了半拍,「拐角北側有一處廢棄石臼,半人高,臼口朝東,底部裂了一道細縫,縫裡積著陳年灰土。
石臼後牆根有一條排水淺溝,溝寬約一掌,溝底乾燥無積水,延伸方向是正院西側柴房。」
排水溝通正院西側。
截獲成功後,不需要原路返回偏院,可以從排水溝撤向正院方向。
就算有人追查,也只會以為是正院的人動了手。
「橫樑呢?」
「橫樑上有蜘蛛網,完整無破。」青黛聲音更低了些,「蜘蛛網沒斷,說明近期沒人蹲守過那個位置。」
沈知晚垂眸。石臼可藏身、排水溝可撤離、橫樑蜘蛛網確認無人近期蹲守。
夾道拐角作為截獲點的三項條件,全部滿足。
她正要開口,青黛忽然壓低聲音:「小姐,奴婢回來時,在偏院門口撞見了那個面生婆子。」
「她看見你了?」
「撞了個正著。」青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,「奴婢從夾道拐角繞回來,剛走到偏院門口,那婆子正好從巷口拐出來。兩人打了個照面,距離不到三步。」
沈知晚站起身,走到門邊,掀開窗紙一條縫。
院門外空蕩蕩的,沒有人影。
「她說什麼了?」
「沒說話。」青黛搖頭,「奴婢福身讓路,她看了奴婢一眼,目光在奴婢袖口停了一瞬,就移開了。然後她沒進偏院,轉身往暖香院方向走了。」
沈知晚的指尖在窗欞上停住。
目光在袖口停了一瞬。
青黛袖口露出新買的靛藍粗布邊角,跟婆子竹籃墊布同色的靛藍粗布。
「她看見你袖口的布了。」沈知晚聲音很輕。
青黛臉色微白:「小姐,那她會不會?」
「不會立刻做什麼。」沈知晚放下窗紙,「但她記住了你。三日後截獲時,你不能露面。」
青黛咬住下唇,點頭。
沈知晚沒再多說,推開門,走到偏院門口。
她蹲下身,在門檻邊坐下,伸手摺了一截帶泥的枯枝。
院門外空蕩蕩的,巷子裡沒有人。
她低頭,用枯枝戳著門檻邊的螞蟻窩,泥點濺在裙擺上。
嘴角微微鬆弛,眼神散開,像是盯著螞蟻出神。
腳步聲從巷口傳來。
不急不慢,步子穩,鞋底蹭著地面。
沈知晚沒有抬頭。她繼續用枯枝戳螞蟻窩,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,像孩童自言自語。
腳步聲在幾步外停住了。
她沒有抬眼,餘光里,一雙青灰布鞋停在巷口與院門之間的位置。
布鞋上方,是青灰布衫的下擺,腰間掛著一串東西,金屬的,走動時發出細碎的磕碰聲。
不是單把鑰匙的悶響,是兩三把串在一起,相互碰撞的細碎聲響。
沈知晚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。
她沒敢抬眼細看,只借著傻笑抬頭,目光渙散地往婆子腰間方向掃了一眼。
婆子腰間掛著一串鑰匙。
她伸出手,髒兮兮的手指往婆子腰間指了一下,嘴裡含混地嘟囔:「亮......亮晶晶......」
婆子下意識地伸手,右手按在左腰側,指節微微收緊,確認鑰匙是否還在。
沈知晚低下頭,繼續戳螞蟻窩,指尖在枯枝上掐出一道深痕。
婆子沒有多留,收回手,轉身往暖香院方向走去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消失在巷口拐角。
沈知晚沒有立刻起身。
她繼續蹲在門檻邊,用枯枝戳螞蟻窩,數了三十下,才慢慢站起身。
她低頭,目光落在門檻內側那層細土上。
土面上多了一枚新腳印。
腳尖朝內,步幅窄,前掌與後跟的深度幾乎持平。
跟之前那枚「前掌深後跟淺」的腳印完全不同。
停留時間更長,站得更穩。
不是路過,是蹲點觀察。
沈知晚的掌心沁出一層冷汗。
她站起身,快步走回瓦屋,落好門閂。
青黛迎上來:「小姐?」
「她腰間掛著鑰匙串。」沈知晚聲音壓得極低,「兩三把串在一起,走動時有金屬磕碰聲。我裝傻指了一下,她下意識按腰確認,鑰匙就在她身上。」
青黛眼睛一亮:「那角門鑰匙?」
「高度疑似是她那把。」沈知晚頓了頓,「但不能百分百確定。也可能是暖香院其他門鎖的鑰匙。」
她取出鐵盒,叩了三下。
「晚晚?」
「姐。」沈知晚聲音壓得極低,「夾道拐角勘點已完成,石臼可藏身、排水溝可撤離、橫樑蜘蛛網完整,確認無人近期蹲守過。另外面生婆子腰間掛著鑰匙串,兩三把串在一起,走動時有金屬磕碰聲。還有她撞見青黛時,目光在青黛袖口的靛藍粗布上停了一瞬。」
「鑰匙串的聲響,你聽清楚了?」
「清楚。不是單把鑰匙的悶響,是兩三把串在一起,磕碰聲細碎。」
「那三日後截獲時,鑰匙串碰撞聲可以作為輔助判斷信號。」林知夏的聲音沉下來,「只要聽到那個聲音靠近,就知道是婆子來了。」
沈知晚攥著盒蓋的手指緊了緊:「姐,還有一件事。婆子撞見青黛時,目光在靛藍粗布上停了一瞬。三日後截獲時,青黛不能露面,她已經被記住了。」
「那就換人。」林知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篤定,「截獲點設在正院西側柴房後牆,利用對方蹲點視角的固定盲區完成替換。你親自去。」
沈知晚指尖一頓。
「我去?」
「對。」林知夏的聲音平靜,「青黛被記住了,她再去就是送線索。
你裝傻出門,沒人會懷疑一個痴傻嫡女在柴房後牆蹲著。」
「好,我去。」
沈知晚將鐵盒重新藏回磚下,指尖撫平青磚邊緣的細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