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沈知晚推開瓦屋門,袖口裡揣著昨夜備好的假藥包。
麵粉混炭灰,又添了兩片碎瓷調重,掂在手裡與真藥包分量相近。靛藍粗布裁成巴掌大小,塞在袖口夾層里,隨時能抽出來替換。
她沿牆根快步走到正院西側柴房後牆,蹲下身。
磚縫選在距地面約一臂高的位置——青黛前日觀察過,婆子彎腰取藥包時,目光自然落在這個高度。她將假藥包塞進磚縫,露出半截,露出的長度與真藥包塞進籃底的深度一致。
做完這些,她退回偏院,側身藏進柴垛與牆根之間的陰影里。
柴垛堆得密實,枯枝散葉覆在表面。她蹲下身,脊背貼著牆根冰冷的磚面,目光鎖著柴房後牆那截假藥包。
風從巷口灌進來,捲起地上的碎葉,沙沙地擦過牆根。
她屏住呼吸,指尖掐進掌心。
申時三刻。
角門方向傳來鐵鎖提起又擱下的磕碰聲。
沈知晚的呼吸一緊。
腳步聲從夾道深處傳來,左重右輕,節奏與昨日一致——是那個婆子。
青灰布衫出現在夾道拐角,圓髻,素木簪,手裡拎著竹籃。婆子沿夾道走到柴房後牆時,腳步一頓。
她看到了磚縫裡的假藥包。
婆子站在原處,目光在假藥包上停了兩息,又掃了一眼四周——巷子空無一人,柴垛後一片陰影,什麼都沒有。
她猶豫了片刻,彎腰去取。
指尖碰到假藥包的瞬間,一道靛藍身影從巷口暗處閃出。
速度極快,沈知晚只看到一道藍影掠過,婆子的手腕就被扣住了。靛藍身影的手指收得很緊,婆子疼得手一松,假藥包掉落在地,滾了兩圈,停在牆根下。
婆子嚇得臉色發白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靛藍身影沒有看她。他蹲下身,撿起假藥包,捏了捏。
只捏了一下,面色驟變。
他不需要拆開看,手感就能判斷這是假貨——他對真藥包的質地太熟悉了。
他抬起頭,目光掃視四周,在柴垛陰影處停住。
與沈知晚的視線對了個正著。
沈知晚沒有躲。她蹲在陰影里,看著那雙眼睛——瞳色偏淺,目光銳利,帶著審視,卻沒有敵意。
靛藍身影看了她兩息,沒有點破。
他鬆開婆子的手腕,壓低聲音說了一句:「回去告訴你主子,這條路封了。」
婆子連滾帶爬地逃回角門,鐵鎖咔嚓一聲重新鎖好,腳步聲消失在夾道深處。
靛藍身影站在原地,沒有立刻離開。
他等婆子跑遠了,才轉身,向沈知晚藏身的方向微微頷首。
然後轉身,消失在巷口。
沈知晚從柴垛後出來,指尖掐進掌心。
蹲點人現身了。
而且他認得假藥包——他早就知道角門送藥的路徑,一直在等婆子取藥時抓現行。他今天出手,不是偶然路過,是專門在這裡等。
她退回偏院,快步走到床邊,蹲下身,取出鐵盒。
盒身微溫。指尖落在盒蓋邊緣那道裂紋上,觸感與昨日一致,沒有擴張。
她叩了三下。
「晚晚?」林知夏的聲音從盒內傳來,清亮平穩。
「姐,他現身了。」沈知晚聲音壓得極低,語速比平日快了半拍,「申時三刻,婆子準時從角門出來,沿夾道走到柴房後牆,看到假藥包後猶豫了一下,彎腰去取。就在她碰到假藥包的瞬間,一道靛藍身影從巷口暗處閃出,扣住她的手腕。婆子嚇得手一松,假藥包掉在地上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他撿起假藥包,捏了捏,面色變了。」沈知晚頓了頓,「他不需要拆開看,手感就能判斷是假貨。他抬頭掃視四周,看到了我,但沒有點破。只鬆開婆子的手腕,說了一句『回去告訴你主子,這條路封了』。婆子逃回角門後,他站在原地等婆子跑遠,才向我頷首,然後轉身消失在巷口。」
盒內靜了一瞬。
林知夏的聲音沉下來,帶著一絲篤定:「晚晚,那不是姨娘的人。」
沈知晚攥著盒蓋的手指一緊。
「那是王爺的暗衛。」林知夏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「他今天的動作,是在告訴你——他一直在保護你,而且他知道你在裝傻。」
沈知晚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保護她。
不是監視,是保護。
「他撿起假藥包捏了捏就認出是假貨,說明他對真藥包的質地非常熟悉——他早就知道角門送藥的路徑,一直在等婆子取藥時抓現行。」林知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,「他今天出手,不是試探,是正式介入。他封了那條路,是替你斷了姨娘一條臂膀。」
沈知晚指尖摩挲著盒蓋邊緣那道裂紋。
三周的蹲守,三日的等待,一次截獲。
終於等到了這個答案。
「姐,那他向我頷首——」
「是信號。」林知夏的聲音篤定,「他在告訴你,王爺要見你。」
沈知晚攥著盒蓋的手指微微發抖。
「今夜子時前,王爺的人會來偏院傳話。」林知夏的聲音平穩,「明日午時,濟仁堂後巷,他會等你。」
沈知晚沒有立刻接話。她垂眸看著盒蓋邊緣那道裂紋,指尖輕輕按上去。
裝傻是她最大的保命牌。
這張牌,已經被王爺翻開了。
「姐,王爺知道我裝傻,卻沒有當眾揭穿——」
「因為他選擇私下接觸,不是公開處置。」林知夏接上她的話,「這說明他對你沒有惡意,至少目前沒有。他封了角門那條路,是替你擋了姨娘一手,也是向你示好。」
沈知晚沒有回答。
她將鐵盒放回暗格,合上青磚,指尖在磚縫上按了按,確認與地面齊平。
站起身,走到門邊,蹲下身。
門檻內側那層細土還在。她重新抹平,又覆了一層薄灰,從門外三步外看過來,完全看不出門檻內側多了東西。
做完這些,她走回床邊,躺下。
合上眼。
今夜子時前,王爺的人會來傳話。明日午時,她將第一次以真實面目面對大靖王爺。
窗外更鼓響過三聲。
她聽到院牆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響——不是敲門,是指節叩擊磚牆的聲音,兩短一長。
與刻痕人的暗號一致。
她坐起身,目光落在窗紙上。
牆外那道叩響停頓了片刻,然後腳步聲遠去。
她走到門邊,蹲下身查看門檻內側的細土——土面平整,沒有新腳印。牆外的人沒有摸到門口,只在牆根處留了暗號。
她退回床邊,指尖按住鐵盒盒蓋邊緣那道裂紋。
刻痕人也在今夜現身了。
明日午時見王爺之前,她需要先弄清楚牆外那道叩響是什麼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