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兩日。
長安，顯德殿。
李世民早朝過後，正與長孫無忌、房玄齡議事。
自突厥退兵以來，朝堂上下雖然鬆了口氣，但關於太子的消息，始終懸而未決，所有人心裡都揣著事。
殿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「陛下！涇州急報！」
一名風塵僕僕的校尉跪在殿外，身上還帶著趕路的泥塵。
「宣。」
校尉入殿，跪地呈上秦瓊親筆信函，隨後開口稟報。
「啟稟陛下，秦將軍於涇州以北接應到一批被釋放的唐人俘虜，共二百人。」
「俘虜？釋放？」長孫無忌皺起眉頭，「誰釋放的？」
「太子殿下。」
三個字落下，殿內安靜了一瞬。
李世民放下手裡的奏摺，抬起了頭。
校尉繼續說。
「據俘虜首領李泰初講述，太子殿下在突厥第五梯隊營中，與突厥可汗約定比武。」
「殿下兩場連勝，格殺兩名突厥可汗親衛。」
「按約定，頡利可汗放歸二百唐人。」
「太子殿下還留下貼身玉佩作為信物，由李泰初攜帶，請朝廷妥善安置這批百姓。」
房玄齡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，忘了喝。
長孫無忌張了張嘴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李世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「你說……太子在突厥營中，殺了兩個突厥可汗親衛？」
「是。」校尉把頭埋得更低，「據多人描述一致，第一人被殿下一槍穿喉，第二人被一槍貫胸。前後不過數息之間。」
殿內再次陷入死寂。
房玄齡慢慢把茶盞擱下，與長孫無忌對視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震驚。
李世民的嘴唇動了動，最終化成一聲長長的呼氣。
「他還做了什麼？」
校尉把李泰初的原話一字不漏地轉述了出來。
從李承乾怒殺侮辱唐人婦女的突厥士卒，到與頡利可汗正面交鋒談判，再到親自挑選二百人、安排分工、指定路線。
每一個細節，都被完整呈上。
說到最後，校尉的聲音也有些啞了。
「李泰初還轉述了太子殿下對剩餘俘虜說的話——是孤無能，不能救下所有人。只要孤還活著，終有一日，定讓大家重回故土。」
這句話落在殿中，比任何軍報都沉重。
房玄齡閉上了眼。
長孫無忌偏過頭去，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幾下。
李世民緩緩坐回椅上，死死攥住了扶手。
好半天，他才開口，嗓音沙啞。
「你起來吧。」
「謝陛下。」
「那二百人，現在何處？」
「已在回長安途中，秦將軍派了五十騎護送，預計明日傍晚可到。」
李世民點了點頭，轉向長孫無忌。
「無忌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讓人在城南騰出一處坊區，備好吃食衣物，明日接應這二百人入城。」
「臣即刻去辦。」
「還有……」
李世民頓了頓。
「讓太常寺擬一道告文，將太子之事通告朝野百官。」
房玄齡抬頭看來，面露猶豫。
「陛下，此事若是傳開，恐怕……」
「朕就是要傳開。」
李世民的聲音不大，但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朕的太子，在突厥十萬大軍中殺人救民，這不是醜事。」
「是我大唐的脊樑。」
「朕要讓全天下都知道，大唐有這樣一位太子。」
房玄齡不再多言，躬身領命。
李世民揮手散了眾人，獨自坐在殿中。
過了許久，他把校尉帶來的那塊玉佩握在掌心裡，翻來覆去地摩挲。
玉佩上沾著泥漬和乾涸的汗痕，是他親手給李承乾掛上的。
……
李承乾跟著突厥第五梯隊，走了整整十二天。
過了涇州，過了涼州。
再往北，草原的味道越來越濃。
風裡全是牛糞和乾草混雜的氣息，天際線壓得很低，滿眼荒涼。
阿史德阿瑟這些天老實了不少。
自從李承乾一腳踩碎那個突厥兵的喉骨後，這位突厥智者再沒安排過什麼少女鑽被窩的髒活。
他只是每天按部就班地教李承乾突厥語，介紹草原上的部落分布。
李承乾聽得極其認真。
當然，他一點沒有被同化，只是在汲取情報。
部落間的嫌隙、各族的勢力範圍、頡利和突利之間那道微妙的裂痕——這些東西，比突厥語有用一萬倍。
阿史德阿瑟卻以為自己的文化滲透奏效了，講得愈發賣力。
李承乾便配合地點頭，偶爾還問些「那個部落的羊肉是不是更好吃」之類的蠢問題，來掩蓋自己真正的意圖。
兩人各懷鬼胎，一路相安無事。
這天傍晚紮營，李承乾掀開帳簾。
遠處地平線上，隱約能看到幾座氈包的影子。
系統的提示音也在這時候響起。
【叮：恭喜宿主，完成任務「突厥一日游」！】
【獎勵：赤血麒麟馬，已存入系統空間，宿主隨時可以具現。】
李承乾壓下心頭的波瀾，面上分毫不顯。
好東西。
但還不是亮出來的時候。
他心裡默默盤算著自己的底牌。
玄宸人王戟，赤血麒麟馬，楊妙真，三倍呂布戰力。
四張牌，一張未出。
夠了。
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，將這些牌盡數掀開，足夠讓這片草原天翻地覆。
現在他要做的，就是繼續演。
演一個被草原風光吸引的無知少年，演一個正被慢慢同化的質子。
要讓頡利放心，讓突利大意。
然後——
「唐太子殿下，今晚有烤全羊，可汗特意吩咐送來的。」
帳外傳來阿史德阿瑟的聲音。
李承乾收回思緒，換上一副溫和的笑容。
「那就多謝可汗美意了。」
……
長安。
太極宮，兩儀殿。
李世民已經連續七天沒能睡個整覺。
白天他雷厲風行地處理政務，看不出絲毫異樣。
可一到夜裡，腦子裡就全是李承乾的影子，翻來覆去，直到天明。
那封信他已看了不下二十遍，每個字都像刻進了骨頭裡。
「父皇醒後，切勿衝動出兵，一切依計行事。兒臣自有脫身之策，屆時裡應外合，可一舉覆滅突厥主力。」
計劃寫得極為周全。
何時囤糧，何時練兵，何時聯合薛延陀從側翼包抄，何時策反突利可汗。
每一步都有章法。
信的末尾還加了一句：「最快兩月，最遲一年，兒臣必回長安。父皇保重龍體，勿念。」
勿念？
他怎麼可能不念！
那是他的嫡長子，他親手立的太子，是長孫皇后為他生的第一個孩子。
十三歲，一個人陷在突厥狼窩裡。
李世民揉了揉眉心，將信重新折好，塞回袖中。
長孫皇后這幾日也憔悴了許多。
丹藥能治好她的身子，卻治不了她的心病。
「二郎，承乾他……真的能平安回來嗎？」
昨夜，皇后問了這麼一句。
李世民答得斬釘截鐵：「能。」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說這話時，手心裡攥出的全是冷汗。
今日早朝，諸事繁雜。
突厥退兵的善後、流民的安置、秋糧的調度、邊防的重建，樁樁件件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李世民處理得乾脆利落，散朝後，只留下幾位心腹議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