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玄齡稟報完邊防部署，話鋒一轉。
「陛下，臣有一事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「說。」
「近幾日，朝中有些……風言風語。」
李世民抬了抬眼皮。
房玄齡斟酌著措辭：「有人私下議論，說太子殿下身陷突厥，歸期不定，國之儲君，不可久懸。」
殿內安靜了一瞬。
長孫無忌臉色微變，剛要開口，就被李世民抬手壓了下去。
「誰在議論？」
「暫不確定是誰起的頭，但這幾日散朝後，不少官員私下走動頻繁。」
房玄齡頓了頓，又補上一句：「尤其是……魏王那邊，最近頗為活躍。」
魏王李泰。
李世民的第四子，嫡次子，今年才十二歲。
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翻出什麼浪？
他翻不出來。
但他身邊的人，可以。
李世民沒有發作，只端起茶碗呷了一口，語氣平淡。
「盯著，不必聲張。」
「是。」
房玄齡退後兩步，與長孫無忌交換了一個眼神，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。
太子前腳剛走，後腳就有人開始活動，這吃相未免太難看了些。
散議之後，長孫無忌折去了立政殿。
「兄長來了。」長孫皇后屏退左右，開門見山，「是不是有人想動承乾的太子之位？」
長孫無忌一愣，沒想到她消息如此靈通。
「妹妹……」
「宮裡的事，瞞不過我。這兩天，李泰那孩子往太極宮跑了三趟，去見他皇祖父。」
長孫無忌心頭一緊。
太上皇李淵雖沒了實權，可他畢竟是太上皇，是這大唐的一面旗幟。
「妹妹放心，陛下不會動搖。」
「我知道二郎不會。」長孫皇后的聲音很穩，「我擔心的是別人借題發揮，攪得朝堂不寧。承乾不在，他的位子就是最大的靶子。」
長孫無忌沉默片刻，低聲應道：「是。」
「兄長，替我盯住。承乾為了大唐，把自己送進了虎口，他在外面拼命，後院不能著火。」
「明白。」
長孫無忌告退出來，腳步比進去時快了許多。
……
三天後。
風聲愈演愈烈。
已經從私下議論，變成了朝堂上的公開試探。
早朝之上，中書舍人岑文本出列。
「陛下，臣有本啟奏。」
「講。」
「太子殿下身陷敵國，此乃英勇壯舉。然儲君之位，繫於國本。殿下歸期難定，恐朝野人心浮動。臣以為，當早做綢繆，以安天下。」
話說得滴水不漏，沒提一個「廢」字，也沒提一個「換」字。
但在場的，誰聽不出弦外之音？
李世民臉上毫無波瀾，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。
「岑舍人覺得，該如何綢繆？」
岑文本立刻躬身：「臣不敢妄言，一切由陛下聖裁。」
他只負責開這個口子，自然有別人來接。
果然，緊跟著又有兩人出列附議，措辭大同小異。
朝堂上，已然出現了微妙的裂痕。
一方是以長孫無忌為首，力挺太子的秦王府舊臣。
另一方，是那些嗅到機會的牆頭草，以及部分本就與東宮不睦的官員。
更多的人，則選擇了沉默觀望。
有趣的是，所有人的矛頭，都若有若無地指向一個方向——魏王李泰。
雖無人明說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：萬一太子回不來了，身為嫡次子的魏王，便是第一順位。
李世民沒有當堂表態。
散朝。
「傳魏王。」
半個時辰後，十二歲的李泰被領進了顯德殿。
這孩子長得白白胖胖，圓臉大眼，看著很是討喜。
與李承乾的挺拔英氣不同，他身上有種少年老成的乖巧。
「兒臣參見父皇。」
他規規矩矩地行禮，一板一眼。
李世民打量著他，許久沒有說話。
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。
「青雀。」
「兒臣在。」
「這幾天，去太極宮做什麼？」
李泰身子微微一僵，但很快恢復如常，答得飛快。
「回父皇，兒臣去給皇祖父請安。皇祖父年事已高，兒臣想多陪陪他老人家。」
「就這些？」
「就這些。」
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幾息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行，朕知道了。去吧。」
李泰鬆了口氣，起身準備告退。
「等等。」
李泰的腳步頓住，回過身來。
「朕再問你一句。」李世民的聲音很平，平得讓李泰心底發寒，「你大哥在突厥吃苦，你在長安頻繁走動。你覺得，在外人看來，這是什麼樣子？」
李泰臉上的血色，唰地一下就沒了。
「父皇，兒臣絕無……」
「朕沒說你有。」李世民擺了擺手，「但朕告訴你一句話，你大哥的太子之位，一個字——穩。」
「誰想動，朕就砍誰的腦袋。」
「聽明白了？」
李泰「噗通」一聲跪了下去，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地面。
「兒臣……明白。」
「回去。管好你身邊的人，別讓他們再替你出主意。他們出的那些主意，會要了你的命。」
李泰哆嗦著退了出去。
出了顯德殿，他的腿肚子還在發軟。
跟在身後的魏王府長史杜楚客，趕忙上前扶住他。
「殿下……」
「別說了。」
李泰一把甩開杜楚客的手，臉色鐵青地朝宮外走。
杜楚客在後面跟著，幾次想開口，又都咽了回去。
走到一處僻靜的宮道，李泰突然停下。
他轉過身，死死盯著杜楚客，那張胖乎乎的臉上，出現了與年齡不符的陰沉。
「杜長史，父皇的話，你也聽到了。往後這種事，不要再做了。」
「殿下，臣只是覺得，機會難得……」
「什麼機會？」李泰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像一頭被激怒的幼獸，「皇兄在突厥拿命換江山太平，我在長安挖他的牆角？」
杜楚客被他問得啞口無言。
李泰攥緊了拳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他的目光閃爍了許久。
「你知道我怎麼想的嗎？」
「臣……願聞其詳。」
「若我有一天當了皇帝。」
李泰一字一頓。
「我會殺了自己的兒子，把皇位傳給皇兄的兒子。」
杜楚客直接僵住了，懷疑自己聽錯了話。
「殿下？」
「你覺得荒唐？」李泰冷冷地看著他，「皇兄敢孤身入突厥十萬大軍，我連說這句話的膽子都沒有？」
杜楚客張著嘴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……
當夜，李世民在顯德殿批閱奏章，李君羨進來稟報。
李世民握著筆，久久沒有落下。
「殺了自己的兒子，傳位給皇兄的兒子……」
他將這句話在嘴裡咀嚼了兩遍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
笑完，又嘆了口氣。
「這個老四啊……」
他擱下筆，揉了揉酸澀的眼窩。
「他既有此心，可見承乾在他心中分量不輕。」
「只是這話……太蠢了。」
李君羨垂首不語。
「殺子傳侄，聽著感天動地，實則愚不可及。」李世民搖了搖頭，「他才十二歲，說出這種話，要麼是真心，要麼是有人教他說的。」
「不管是哪一種，都說明他身邊的水太渾。」
「陛下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把杜楚客調走。」
李世民重新拿起筆，在一份空白的敕令上落筆。
「看在克明的面子上，朕不深究。讓他去地方上待幾年，離青雀遠一點。」
「是。」
李君羨領命退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