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寒風颳過長安的琉璃瓦,發出嗚咽的聲響。
李世民批完最後一份奏章,擱筆起身,走到殿外。
夜色濃重,星光黯淡,看不到盡頭。
他想起李承乾信里最後那句話——「父皇勿念」。
勿念?
怎麼可能勿念。
那是他親手立的太子,是長孫皇后為他生的第一個孩子,十三歲,一個人在突厥狼窩裡。
想到這裡,李世民的拳頭握緊了。
「陛下。」
王德端著熱茶走過來,李世民接過,沒喝,只握在手裡暖著。
「讓長孫無忌明日進宮,朕有事交代。」
「是。」
王德退下,李世民站在殿外許久,直到茶涼透了,才轉身回殿。
……
第二日清晨。
太極宮,甘露殿。
李淵坐在榻上,手裡捧著一碗熱粥,慢悠悠地喝著。
他今年五十七歲,頭髮已經花白了不少,但精神還算硬朗。
只是自從退位之後,這位太上皇就很少出甘露殿了。
「皇祖父,孫兒來給您請安。」
李泰規規矩矩地行禮,聲音恭敬。
李淵抬了抬眼皮,瞥了他一眼。
「坐。」
李泰坐下,規矩得像個木頭人。
李淵喝完粥,把碗遞給身邊的宮人,這才慢悠悠地開口。
「青雀啊,你這幾天往朕這裡跑得挺勤快。」
李泰趕忙答道:「孫兒想多陪陪皇祖父。」
「陪朕?」李淵笑了一聲,那笑容很淡,看不出喜怒,「你爹昨天找你了吧?」
李泰身子微微一僵。
「皇祖父……」
「別裝了。」李淵擺了擺手,「朕老了,不糊塗。你想什麼,朕看得清清楚楚。」
李泰低下頭,不敢接話。
李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嘆了口氣。
「你才十二歲,就被人推到風口浪尖上,也是可憐。」
李泰抬起頭,眼眶微微泛紅。
「皇祖父,孫兒真的沒想過……」
「朕知道。」李淵打斷了他,「但別人不知道。你大哥在突厥,你在長安,這就是最大的錯。」
李泰咬了咬嘴唇。
李淵又說:「你爹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。他當秦王的時候,你大伯是太子,你二伯是齊王。」
「三兄弟,互相掣肘,最後……」
他頓了頓,沒再往下說。
李泰聽得心頭一緊。
玄武門之變,是整個大唐最不能提的傷疤。
「皇祖父,孫兒不敢。」
「不是你敢不敢的問題。」李淵搖了搖頭,「是別人敢不敢。」
「你大哥現在在突厥,生死未卜。朝堂上那些人,哪個不是人精?他們嘴上不說,心裡都在盤算。」
「太子若是回不來,誰來接這個位子?」
李泰不敢接話。
李淵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青雀,朕問你一句實話。」
「你想當太子嗎?」
李泰猛地抬起頭,臉色煞白。
「皇祖父,孫兒不敢……」
「朕讓你說實話。」李淵的聲音很平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壓。
李泰張了張嘴,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過了許久,他才低聲說:「孫兒……不知道。」
李淵笑了。
「不知道,這才是實話。」
他起身,走到窗邊,背對著李泰。
「你爹當年也不知道。他當秦王的時候,只想著打仗,立功,保住自己的命。」
「可後來呢?」
「後來他發現,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,是他必須做選擇。」
「要麼死,要麼活。」
李泰聽得渾身發冷。
李淵轉過身,看著他。
「青雀,朕告訴你一句話。」
「你大哥的太子之位,穩如泰山。」
「但你的命,也得保住。」
李泰愣住了。
李淵走回榻前,重新坐下。
「朕老了,管不了那麼多。但朕不想再看到兄弟相殘的事。」
「你爹心裡有數,你也得有數。」
「明白了嗎?」
李泰跪了下去。
「孫兒明白。」
李淵揮了揮手,示意他退下。
李泰起身,規規矩矩地退出了甘露殿。
出了殿門,他的腿還在發軟。
……
顯德殿。
長孫無忌進殿的時候,李世民正在看一份邊防的奏報。
「陛下。」
「坐。」
長孫無忌坐下,等著李世民開口。
李世民放下奏報,看著他。
「無忌,朕問你一句話。」
「陛下請講。」
「承乾的太子之位,你覺得穩嗎?」
長孫無忌心頭一跳,但面上不顯。
「臣以為,太子殿下身陷突厥,是為國為民,此乃大義。」
「朝野上下,誰敢動搖太子之位,便是與大唐為敵。」
李世民點了點頭。
「朕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「但……」他話鋒一轉,「想是一回事,做又是另一回事。」
長孫無忌聽出了話里的意思。
「陛下是想……」
「朕要你盯住朝堂。」李世民的聲音很冷,「誰敢在這個時候蹦躂,朕就讓他永遠蹦躂不了。」
「臣明白。」
李世民又說:「還有,去查查,這幾天頻繁走動的那些人,背後是誰在撐腰。」
「朕要知道,到底是誰在推波助瀾。」
長孫無忌心裡有了底。
「臣即刻去辦。」
他退出顯德殿,腳步比進來時快了許多。
……
東宮,麗正殿。
俳兒跪在殿中,泣不成聲。
「娘娘,殿下他……殿下他真的能回來嗎?」
長孫皇后坐在榻上,手裡拿著李承乾留下的一塊帕子,翻來覆去地看著。
「會回來的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。
俳兒哭得更厲害了。
「可是……可是突厥那麼多人,殿下一個人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長孫皇后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。
俳兒嚇得不敢再哭,只低著頭抽泣。
長孫皇后看著窗外,許久沒有說話。
她想起李承乾小時候的樣子。
那時候他才五歲,第一次跟著李世民上馬,摔了下來,膝蓋磕破了,血流了一地。
李世民要讓太醫來看,他死活不肯,只說:「父皇,我不疼。」
那時候她就知道,這個孩子,將來一定不是池中之物。
現在,他十三歲,孤身入突厥,為的是大唐江山,為的是黎民百姓。
長孫皇后閉上眼,深吸了口氣。
「承乾,你一定要活著回來。」
她在心裡說。
……
長安城南,坊區。
二百名被釋放的俘虜,已經安頓了下來。
吃飽穿暖,傷口也都上了藥。
李泰初站在坊區門口,看著來來往往的百姓,心裡五味雜陳。
「草民還能活著回來,真是做夢都想不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