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血麒麟馬的速度遠超尋常戰馬，但李承乾沒有催它全力奔跑。
楊妙真的馬跟不上。
她騎的是從突厥營地順來的一匹灰馬，腳力勉強，跑起來顛得厲害。楊妙真倒是不在意，夾緊馬腹悶頭追，一句怨言沒有。
「妙真。」
「在。」
「等會兒到了第五梯隊，你負責看住突厥兵。不用殺，嚇住就行。」
「多少人？」
「突厥兵大概三四百，看管俘虜的。」
楊妙真點了點頭，沒再多問。
兩人一路疾馳，半個時辰後，第五梯隊的營地輪廓出現在前方。
天光已經亮了大半，營地里炊煙升起，正是做早飯的時候。
那些看管俘虜的突厥兵松松垮垮，有的還在睡覺，有的蹲在火堆旁烤餅。沒人想到，昨晚中軍大營已經翻了天。
李承乾在營地外圍勒住馬，打量了一圈。
四千多唐人俘虜分散在營地各處，有的在搬運輜重，有的在餵馬，有的縮在帳篷角落裡發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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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身下馬。
「走，進去。」
兩個人，大搖大擺地走進了第五梯隊營地。
最先發現他們的是一個突厥伙夫，蹲在鍋邊攪馬奶，抬頭看見李承乾，愣了一下。
「唐太子？你怎麼……」
他的視線落在李承乾手裡的玄宸人王戟上，臉色變了。
「你手裡那是……」
李承乾沒搭理他，繼續往前走。
楊妙真跟在後面，長槍橫在手裡，槍尖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血跡。
伙夫看見那槍尖上的血，「哐當」一聲把勺子掉進了鍋里，轉身就跑。
「有人闖營了！」
喊聲驚動了周圍的突厥兵，七八個人提著刀跑了過來。
為首的是個百夫長，五大三粗，滿臉橫肉。
「唐太子，你——」
他的話沒說完。
楊妙真的槍已經遞到了他胸口前三寸處，槍尖紋絲不動。
百夫長低頭看了看槍尖，又抬頭看了看楊妙真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，把後面的話全咽了回去。
「叫你們所有人放下武器，蹲到一邊去。」李承乾頭也不回地吩咐。
百夫長咽了口唾沫。
「你憑什麼——」
楊妙真的槍往前送了一寸，槍尖刺破了他的外衣。
百夫長打了個哆嗦，趕緊喊：「放下兵器！都蹲下！」
身後那幾個突厥兵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，猶猶豫豫地把刀扔了，蹲到了路邊。
李承乾繼續往營地深處走。
一路上，所有遇到的突厥兵，都被楊妙真用同樣的方式「勸降」。
不用殺人，槍尖往胸口一遞，什麼話都好商量。
偶爾有幾個不信邪的，楊妙真出手乾脆，一槍挑飛兵器，一槍拍翻在地，絕不多廢一招。
整個過程，李承乾一刀未出。
走到營地中央的時候，四周的唐人俘虜已經全看到了他。
先是安靜。
死一般的安靜。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，呆呆地看著李承乾。
然後，一個聲音從人群里冒了出來。
「是……太子殿下？」
李承乾站定，把長戟拄在地上。
「是我。」
人群炸了。
不是歡呼，是哭。
壓抑了太久的、不敢出聲的、在夜裡偷偷咬著拳頭流的眼淚，在這一刻全部涌了出來。
男人哭，女人哭，孩子也跟著哭。
哭聲連成一片，整個營地都在顫抖。
李承乾站在那裡，喉嚨發緊，眼眶發燙，但他忍住了。
他不能哭。
他是來帶他們回家的。
「都別哭了。」
他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哭聲漸漸小了，一雙雙眼睛紅腫著，望著他。
「頡利可汗，被我抓了。」
安靜。
「突利可汗，歸順了大唐。」
還是安靜。
「你們自由了。」
這三個字落下去，整個營地先是沉默了兩息，然後爆發出一陣比剛才更猛烈的哭喊。
但這次，是喜極而泣。
「太子殿下萬歲！」
「大唐萬勝！」
有人跪在地上磕頭，有人抱著孩子失聲痛哭，有人扔掉了手裡的活計，朝李承乾奔來。
李承乾抬起手，壓了壓。
「先別急著高興，路還遠。」
他掃視了一圈。
「能走動的，立刻收拾東西。走不動的，上輜重車。」
「突厥的糧食、馬匹、車輛，全部徵用。」
「有傷的，先簡單處理一下，路上再說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從現在起，你們不是俘虜，不是奴隸。」
「你們是大唐的百姓。」
「跟我走。」
「回家。」
人群再次沸騰，但這次沒人再哭了。
他們開始動起來。搬糧食的搬糧食，套馬車的套馬車，扶傷員的扶傷員。
那些被楊妙真制服的突厥兵蹲在一旁，噤若寒蟬，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。
四千多人的隊伍，很快就組織了起來。
李承乾騎上赤血麒麟馬，走在隊伍最前面。楊妙真騎著她那匹灰馬，殿後壓陣。
隊伍浩浩蕩蕩地離開了第五梯隊的營地，朝南方走去。
走出三里地的時候，一陣馬蹄聲從側翼傳來。
楊妙真握緊了槍。
但來的不是敵人。
突利的一隊騎兵，大約五百人，打著突利的旗幟，快速靠近。
為首的將領勒住馬，沖李承乾抱了個拳。
「唐太子殿下，突利可汗派我們來護送。」
「可汗說了，一路上但凡有人攔截，我們負責擋住。」
李承乾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突利的旗幟。
「替我謝過突利可汗。」
將領點頭，帶著五百騎兵散開，分列隊伍兩翼，護住了整支隊伍。
四千多人的隊伍，加上五百突厥騎兵，在草原上緩緩南行。
身後，突厥腹地的方向，隱約傳來喊殺聲和馬蹄聲。
那是頡利殘餘的部落兵開始互相攻伐了。
李承乾沒有回頭。
赤血麒麟馬踩著晨光，一步一步朝南走。
回家的路，還很長。
但最難的那一步，已經邁出去了。
走了大約半天，隊伍里一個六七歲的小丫頭跑到李承乾馬前，仰著腦袋喊了一聲。
「太子哥哥，我們真的能回家嗎？」
李承乾低頭看著她。
小丫頭瘦得脫了相，臉上髒兮兮的，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。
他伸手把小丫頭拎上了馬背，讓她坐在自己前面。
「能。」
「我保證。」
小丫頭咧嘴笑了，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。
身後四千多人，也跟著笑了。
隊伍繼續南行。
又走了兩個時辰，前方的地平線上，出現了一面熟悉的旗幟。
大唐的旗幟。
秦瓊的前鋒斥候，已經迎了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