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極宮，立政殿。
一桌子菜擺得滿滿當當。
紅燒鹿肉、清蒸鱸魚、胡麻餅、棗泥糕，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羊湯。
全是李承乾從小愛吃的。
長孫皇后親自盯著御廚做的，每道菜都嘗過味才端上桌。
李承乾在突厥啃了快一個月的干肉和烤餅，此刻看見這一桌子菜，胃裡頭先叫喚起來了。
他也不客氣，坐下就吃。
長孫皇后坐在對面，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樣，一邊心疼一邊嘴裡念叨。
「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。」
「魚刺別吞了。」
「羊湯燙，吹吹再喝。」
李承乾嘴裡塞著胡麻餅，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。
李世民坐在上首，手裡端著碗羊湯，一口沒喝，就看著李承乾吃。
看了一會兒，他放下碗。
「你瘦了得有十斤。」
「在突厥那地方能不瘦麼。」李承乾咽下嘴裡的東西，灌了口湯，「他們天天給我喝馬奶吃烤肉，那味道……反正回來這輩子不想再碰馬奶了。」
長孫皇后又開始掉眼淚。
「好了娘，我回來了不是。」
「你還敢說！」長孫皇后一巴掌拍在桌上，筷子彈了起來，「你知不知道這些天我怎麼過的？覺都睡不著，一閉眼全是你——」
「觀音婢。」李世民輕聲攔了一句。
長孫皇后哼了一聲，拿帕子擦了擦眼角，把一碟子紅燒鹿肉往李承乾面前推了推。
「多吃肉，補回來。」
李承乾老老實實夾了塊鹿肉。
吃到七分飽的時候，李世民開口了。
「承乾，你信里寫的那些計劃，大部分已經照著做了。但有些事，需要你當面說清楚。」
李承乾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。
「父皇問吧。」
「突利歸唐，你許了他什麼條件？」
「兩個條件。部眾不受傷害，大唐冊封他為可汗。」
李世民點了點頭。
「這兩條，朕可以答應。但突利手裡有兩萬兵，放在草原上是個助力，放進大唐就是隱患。你打算怎麼安排他？」
李承乾想了想。
「讓他留在草原。就在原來頡利的地盤上，替大唐守北邊。大唐給他名分、給他糧草支援，他替大唐擋住其他部族。」
「以夷制夷？」
「對。突厥不是鐵板一塊，各部落之間有仇的多了去了。頡利一倒，剩下那些部落必定互相咬，三五年之內成不了氣候。突利只要守住自己那塊地盤，草原就亂不到我們頭上來。」
李世民沉吟了片刻。
「頡利呢？殺了？還是留著？」
「留著。」李承乾毫不猶豫，「頡利活著，比死了有用。」
「怎麼說？」
「他活著，突厥各部就沒法推新可汗。誰要是稱汗，頡利還在我們手裡，名不正言不順。這根刺扎在那兒，能讓突厥內鬥延續更久。」
「等到大唐緩過這口氣，攢夠了兵力糧草，再做打算。」
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子。
「做什麼打算？」
李承乾端起碗，喝了口湯，把碗放下。
「滅了突厥。」
殿內安靜了一瞬。
長孫皇后夾菜的動作停住了。
李世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「滅突厥？」
「對。」
「你知道滅一個突厥需要什麼？」
「知道。」李承乾掰著指頭算，「第一，大唐需要至少三到五年的休養生息，充盈國庫。第二，需要至少十萬精銳騎兵，能在草原上跟突厥人打野戰。第三，需要一個能統兵的帥才，不是守城的那種，是能千里奔襲、深入草原的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第四，需要把突厥各部徹底打散打碎，不能給他們再聚攏的機會。打完之後得有一整套安置方案，否則今天滅了突厥，明天冒出個回鶻，後天又來個什麼別的。」
李世民的手指停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年，一時間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。
「這些……仙人教你的？」
李承乾笑了笑。
「算是吧。」
他不可能說這是歷史課本和網文小說里學的。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，把桌上的碗碟往旁邊推了推，騰出一塊空地。
「你把你的想法，詳細說一遍。」
這一說，就說到了天黑。
長孫皇后中間出去過一次，讓人把涼了的菜撤了換熱的，自己就沒再進來。
她站在殿門外聽了一陣，聽到裡面父子倆你一言我語討論得熱火朝天，心裡的石頭總算徹底落了地。
回了自己的寢殿，俳兒迎上來。
「娘娘，殿下還沒說完呢？」
「讓他們說去吧。」
長孫皇后坐在妝檯前，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臉，忽然笑了。
「承乾這孩子……比他爹話還多。」
……
立政殿內。
父子倆對坐，桌上已經鋪開了一張草原的輿圖。
李承乾用筷子蘸著茶水，在輿圖上比比畫畫，把滅突厥的三步走戰略從頭到尾講了一遍。
第一步，利用突利穩住草原局勢，拉攏薛延陀等部，擠壓頡利殘部的生存空間。
第二步，三年之內練出一支精銳騎兵，不求多，一萬夠用。精中選精，能吃苦、能騎射、能長途奔襲。
第三步，時機成熟後，多路出擊，一戰定乾坤。
李世民聽得極其認真，中間打斷了好幾次，問得都是具體的執行細節。
兵從哪裡來，糧從哪裡出，將帥怎麼選，後勤怎麼保障。
李承乾能答的都答了，答不上的就老老實實說不知道。
「具體的兵法布陣，我不如父皇和朝中諸位將軍。這些事，得靠你們。我只管大方向。」
李世民被他這句話逗笑了。
「你管大方向，我們幹活？」
「差不多這個意思。」
李世民罵了一句，但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他把輿圖收起來，靠在椅背上。
「承乾。」
「在。」
「你在突厥受苦了。」
李承乾愣了一下，搖頭。
「沒受什麼苦。吃得差了點，別的都還好。」
「朕問你——」李世民的聲音壓低了些，「你那個……楊妙真，到底什麼來路？」
李承乾眨了眨眼。
「仙人賜的。」
「朕看她功夫了得，長槍使得極其精妙，是個將才。」
「確實厲害。」
李世民看著他，欲言又止。
「她……跟你什麼關係？」
李承乾差點把茶噴出來。
「父皇您想什麼呢，她是我的護衛。」
「哦。」李世民的語氣聽著意味深長，「護衛。」
「就是護衛。」
「行，朕信你。」
李世民站起身，走向殿門。
走到一半忽然停下，回頭看了一眼李承乾。
「明天早朝，你跟朕一起去。」
「有些話，朕要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。」
李承乾站起來。
「什麼話？」
李世民推開殿門，夜風灌了進來。
「你方才說的那句——滅了突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