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天後。
長安城南門外,官道上塵土飛揚。
從天沒亮開始,城門口就陸陸續續聚了不少人。
先是幾個消息靈通的商販,然後是坊間的百姓,再然後是專程趕來的士子書生。
太子要回來了。
這個消息在兩天前就傳遍了整座長安城。
茶樓酒肆里說的全是這事,街頭巷尾議論的也是這事。
太子殿下孤身入突厥大營,生擒頡利可汗,策反突利可汗,帶回四千多被擄百姓。
頭兩天傳出來的時候,大部分人不信。
太離譜了。
十三歲的少年太子,一個人,幹了整支大軍都幹不成的事?
編故事也不敢這麼編。
但緊接著,朝廷正式發了文告,蓋著太常寺和中書省的大印。
秦瓊的軍報也擺在那兒,白紙黑字,寫得清清楚楚。
那些之前被放回來的二百名百姓,更是活生生的人證。
他們住在城南坊區,每天都有人去找他們問話,聽他們講太子殿下在突厥營中殺人救民的事。
百遍千遍,細節一模一樣,沒有任何出入。
信了。
全長安都信了。
所以今天,半座城的人都涌到了南門外。
官道兩邊擠滿了人,里三層外三層。
禁軍在兩側維持秩序,嗓子都喊啞了,還是攔不住不斷往前涌的人群。
「來了沒有?怎麼還沒來?」
「急什麼,說了午時前後到。」
「你們瞧,陛下也來了!」
城門樓上,李世民一身明黃便服,負手而立。
長孫皇后站在他身邊,頭髮梳得整齊,簪了一支平時捨不得戴的金步搖。她臉上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很多,就是手一直攥著袖口,始終沒鬆開過。
城樓下,長孫無忌、房玄齡、杜如晦等一眾文武重臣分列兩側,正冠肅立。
程咬金提前一天快馬趕回了長安,今天站在武將隊列里,挺著胸脯,滿臉得意,逢人就拍,見誰都樂。
「老程親眼見的!太子殿下騎著一匹通紅的寶馬,手裡拿著一桿黑漆漆的大戟,那叫一個威風!」
「你別光說威風,頡利呢?頡利長什麼樣?」旁邊有人追問。
「頡利?嘿,五花大綁,跟個粽子似的,拴在馬後頭牽著走。老程還踢了他三腳!」
「三腳夠嗎?」
「不夠,下回再踹。」
議論聲嗡嗡嗡的,整個城門口像個炸開的蜂巢。
臨近午時,南邊官道盡頭騰起了一片煙塵。
有人眼尖,第一個喊了出來。
「來了!來了!」
人群瞬間安靜了一瞬,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喧譁。
所有人踮起腳尖,伸長脖子往前看。
煙塵漸近。
最先出現的是秦瓊的前鋒騎兵,甲冑齊整,旌旗招展,一列列從官道上馳來。
然後,是一匹赤紅色的駿馬。
那匹馬太顯眼了,通體紅得像燃燒的炭火,在陽光下幾乎刺眼。
馬背上的人,一身素色錦袍,長發束冠,腰間橫著一桿漆黑長戟。
十三歲的少年騎在馬上,腰背挺得筆直。
人群沸騰了。
「太子殿下!」
「太子殿下回來了!」
喊聲從官道兩側炸開,一浪蓋過一浪,傳出去幾里地。
有人喊著喊著就哭了,也說不清為什麼哭,就是眼淚止不住。
有老漢撲通跪在路邊,朝著那個騎馬的身影連連磕頭。
有婦人抱著孩子擠在人群里,舉起孩子讓他看。
「看到了嗎?那就是太子殿下。」
「記住了,長大了也要做這樣的人。」
官道兩旁的喊聲越來越大,越來越響。
李承乾騎著赤血麒麟馬,走在隊伍最前面。
身後,四千七百餘名唐人百姓跟著隊伍緩緩前行。
他們換了乾淨衣服,吃了幾天飽飯,臉上多少有了些血色。
隊伍走到城門口時,百姓們的聲浪已經響成了一片。
李承乾抬頭,看見了城樓上的兩個身影。
李世民站在那裡,身形偉岸,面容沉穩。
旁邊的長孫皇后已經用帕子捂住了嘴,肩膀在顫。
李承乾翻身下馬。
赤血麒麟馬打了個響鼻,乖乖站在原地。
他把長戟交給身後的楊妙真,整了整衣袍,朝城樓的方向單膝跪地。
「兒臣李承乾,奉旨歸來。」
「頡利已擒,突利已降,唐人俘虜四千七百餘人,全數帶回。」
「兒臣不辱使命。」
聲音不算大,但城門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都聽見了這幾句話。
城樓上,李世民攥著欄杆,十指收緊又鬆開,鬆開又收緊。
他張了張嘴,嗓子裡像堵了塊石頭。
半晌,他鬆開欄杆,大步走下城樓。
長孫皇后跟在後面,俳兒想去扶她,被她甩開了手。
城門前。
李世民走到李承乾面前,停住腳步。
父子相對。
李世民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。
少年比走之前瘦了一圈,下巴上的輪廓更分明了,皮膚也黑了不少。
他伸出手,握住李承乾的手臂,把他拉了起來。
想說的話太多了,堵在喉嚨口,一句都出不來。
最後只擠出三個字。
「回來了。」
「回來了。」李承乾應了一聲,忽然笑了,「父皇,您氣色比我走的時候好多了。」
李世民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,想起當初被騙著吃了九轉大還丹的事,又好氣又好笑,還帶著說不清的酸澀。
「你——」
「承乾!」
長孫皇后從後面衝上來,一把抓住李承乾的手臂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。
「瘦了,你瘦了好多……」
「娘,沒瘦多少,就是曬黑了。」
長孫皇后攥著他的手不放,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。她想說什麼,嘴唇動了幾下,最後啥也沒說出來,只是死死握著他的手。
一家三口站在城門前,身後是四千多回家的百姓。
城門兩側,萬人空巷。
「太子殿下萬歲!」
「大唐萬勝!」
歡呼聲排山倒海,直衝雲霄。
李承乾站在父母中間,聽著耳畔的聲浪,胸口發熱。
但他沒有沉浸太久。
因為隊伍後方,楊妙真正押著頡利走過來。
頡利被五花大綁,嘴裡的破布換成了乾淨的布條——這還是秦瓊覺得押解進京不能太寒磣,特意給換的。
百姓們看見頡利,歡呼聲戛然而止,緊接著變成了一片怒罵。
「突厥狗賊!」
「畜生!」
「殺了他!」
有人扔了個爛菜葉子,沒扔准,砸在押解兵的盾牌上。
李世民掃了一眼頡利,轉向李承乾。
「這個人,你打算怎麼處置?」
李承乾看了一眼被綁得像個粽子的頡利。
「先關著。活的比死的值錢。」
李世民挑了挑眉,沒追問。
「走吧,先回宮。」
「朕讓人備了一桌好菜,你先吃飽。」
「其他的,吃完再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