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馬日夜兼程,斥候換了三匹馬,用了不到兩天時間趕回長安。
進城的時候是傍晚,夕陽把城牆染成一片橘紅。
斥候連守門將領的盤查都等不及,亮出秦瓊的令牌就往皇城方向沖。
顯德殿。
李世民剛批完一沓奏摺,揉著手腕準備歇會兒。
王德端著參湯進來,剛放下碗,殿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嚷嚷聲。
「陛下!涇州八百里急報!」
李世民手裡的參湯灑了一半。
他沒顧上擦,沉聲開口。
「進來。」
斥候跪在殿中,渾身上下全是塵土,嘴唇乾裂,嗓子已經啞了。
但他語速極快。
「啟稟陛下——太子殿下,已脫困而歸!」
李世民猛地站了起來,椅子往後滑出去一尺。
「你再說一遍。」
「太子殿下,已脫困而歸!」
斥候喘了口氣,強忍著激動,讓自己的聲音不至於發抖。
「殿下在突厥腹地,單槍匹馬,生擒突厥頡利可汗!策反突利可汗歸唐!突厥主力群龍無首,已然內亂!」
王德手裡的托盤「哐當」掉在了地上。
李世民的身體晃了一下,扶住了桌案。
「此外——」斥候繼續稟報,「殿下親率四千七百餘唐人俘虜南歸,已與秦將軍會合,正在返回長安途中。」
「殿下口信——頡利已擒,突厥內亂。四千七百餘唐人俘虜,全部帶回。」
「以及……」
斥候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。
「殿下說,告訴父皇,兒臣回來了。」
殿內安靜了很久。
李世民扶著桌案,一動不動。
王德彎腰去撿托盤,手抖得厲害,撿了兩次才撿起來。他偷偷抬頭看了一眼,趕緊又低下去。
帝王的臉上,驚、喜、疑、悲,萬般神色交錯,最終又歸於一片空白。
過了很久,李世民坐回椅子上,兩隻手交叉握在一起,指節捏得發白。
「生擒頡利……」他的嗓音很啞,像是在喉嚨里磨了許久,「策反突利……帶回四千餘唐人……」
他閉上眼,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兩下。
再睜開時,鼻尖泛紅。
「好。」
就一個字。
「去叫長孫無忌、房玄齡、杜如晦,立刻來見朕。」
「是!」王德飛奔出去。
「等等——」
王德又折了回來。
「先去立政殿,告訴皇后。」
李世民的聲音頓了頓。
「就說,承乾要回來了。」
王德應聲而去,跑出殿門的時候腳步都帶著風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立政殿那邊傳來一陣響動。
長孫皇后來了。
她沒坐肩輿,一路走過來的,身邊只帶了一個俳兒。
走到顯德殿門口的時候腳步極快,完全不像一個剛痊癒沒多久的人。
殿門推開,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李世民。
「二郎——」
「觀音婢。」
李世民站起身,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。
長孫皇后已經走到他面前了,兩隻手抓住他的袖子。
「是真的?」
「是真的。」
「承乾真的回來了?」
「真的回來了。還抓了頡利。」
長孫皇后的手抓著袖子,攥得死緊。她低著頭,肩膀在抖。
李世民伸手攬住她的肩。
「別哭——」
「我沒哭。」
話音剛落,眼淚已經掉下來了,砸在李世民的袖口上,洇開一小片深色。
李世民摟著她,自己的眼眶也紅了。
兩個人站在顯德殿裡,誰也沒再說話,就那麼站著。
殿外的侍從和宮女遠遠看著,人人垂首,大氣不敢出。
過了好一陣,長孫皇后抬起頭,用手背擦了一下臉。
「什麼時候到?」
「快馬說在路上了,隊伍走得慢,估摸著還得四五天。」
「我去安排。」她轉身就要走。
李世民拉住她。
「你安排什麼?」
「他在外面吃了那麼久的苦,回來總得吃頓好的。東宮的被褥該換了,衣裳也得準備幾套新的——」
「這些事讓底下人去辦。」
「底下人辦不好,我得親自盯著。」
李世民攔不住她,看著她風風火火往外走,搖了搖頭。
轉回殿內,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已經到了。
杜如晦因為身體不好,來得稍慢些,但也快步趕到。
三人進殿,臉上都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。
顯然,消息已經傳開了。
「陛下,此事……當真?」長孫無忌率先開口。
李世民把斥候的原話複述了一遍。
長孫無忌聽完,往後退了一步,重重吐出一口濁氣。
「太子殿下……當真做到了。」
房玄齡雙手微顫,聲音也在抖。
「生擒頡利,策反突利,帶回四千餘俘虜……這份功業,古來罕有。」
杜如晦倒是最先恢復冷靜,咳嗽了兩聲,沙啞著嗓子開口。
「陛下,眼下有幾件事,必須立刻部署。」
李世民坐正了身子。
「說。」
「其一,突利歸唐一事,需儘快擬定冊封文書。既然太子殿下已經承諾,朝廷不能失信於人,否則日後再難招降納叛。」
「准。」
「其二,頡利被擒,突厥內亂,但各部殘餘勢力仍在。需傳令秦瓊加強邊防,防止散兵流入我朝境內。」
「已經安排了。」
「其三……」杜如晦抬頭看著李世民,「太子殿下歸來之日,長安城該以何等規格迎接?」
殿內安靜了片刻。
李世民想了想,擲地有聲。
「按凱旋將軍之禮。」
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同時愣了。
凱旋將軍之禮,那是給戰功赫赫的三軍統帥用的。
大唐立國以來,享受過這個待遇的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太子是儲君,按理說用不著這套——儲君本就在所有人之上。
但李世民要的不是禮制。
他要的是讓全天下都看到。
「朕說過,朕的太子,是大唐的脊樑。」
「他一個人闖進突厥十萬大軍,一個人抓了頡利,一個人帶回四千多百姓。」
「這份功,受得起凱旋之禮。」
房玄齡躬身領命,不再多言。
長孫無忌跟著領命。
杜如晦也點了頭,又咳嗽了幾聲,被身邊的人扶著退了出去。
三人離開後,李世民一個人坐在殿裡。
他從袖子裡掏出那封已經快被翻爛的信,攤在桌上。
信紙已經起了毛邊,摺痕處快要斷裂。
最後那行字,他又看了一遍。
「最快兩月,最遲一年,兒臣必回長安。父皇保重龍體,勿念。」
「兩個月都沒到。」李世民喃喃了一句,把信重新折好,收進懷裡。
他抬起頭,朝殿外喊了一聲。
「王德!」
「陛下!」
「去光祿寺傳朕口諭——太子回宮那天的宴席,讓他們準備最好的,朕不限銀錢。」
「是!」
「還有——」
李世民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。
「把孤掛在東宮正殿那柄佩劍取來,朕要親手磨一磨。」
「那柄劍,是給太子預備的。」